白砚赶到医院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着。
不是那种严严实实、隔着玻璃才能窥见一角的状态,是彻底敞开的,像一张沉默的嘴,吞吐着走廊里冰冷的空气。他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三天前,这里还躺着他的全世界。
现在,空了。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去的。
病床是空的,白色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躺过。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已经被推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插座,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房间里所有的温度。墙上的挂钩还在,却再也挂不上她的外套,她的书包,她偷偷藏起来的橘子糖。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那是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疼。
“同学,你不能进来。”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疲惫的劝阻。
白砚没理。他走到病床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床单上。布料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不像她的手,总是带着点凉,却能被他的掌心捂热。
他想起最后一次隔着玻璃看她的样子: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带动。那时他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她只是累了,睡够了就会醒过来,会像以前那样,对他说“我没事”。
可现在,这张空病床,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
她不会醒了。
她不会回来了。
她真的……走了。
“她的东西呢?”白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护士,眼睛红得吓人,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困兽。
护士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从身后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小的纸盒:“这是温阮……留下的东西,她奶奶说,如果你来了,就交给你。”
白砚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纸盒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这盒子他认得——是温阮的笔记本盒子,深棕色的皮质,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是她用了很久的那个。
他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张被精心塑封起来的纸。
是那张被眼泪晕开的纸。
纸上的字迹依旧潦草,那句“梧桐叶落的时候,要记得……”后面的墨团,在塑封膜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黑洞。
白砚的手指轻轻抚过塑封膜,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还能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感受到那些被眼泪浸泡过的褶皱,带着她最后的、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什么?
想说“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想说“要记得去乌镇看雪”?
想说“要记得忘了我”?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问题,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他们之间,还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来不及做的事,太多……遗憾。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突然从白砚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树叶。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独自舔舐伤口,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无力。
护士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突然崩溃的少年,眼圈也红了。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还是被这份年轻的、沉重的悲伤刺痛了。她轻轻带上病房的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也把这份无法言说的痛,留给了他。
病房里只剩下白砚一个人。
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塑封膜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帮温阮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她哭着给他贴创可贴,说“以后我保护你”;
想起初中时,他在她课桌洞里塞橘子糖,看她偷偷剥开糖纸,嘴角扬起的微笑;
想起相认那天,她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擦,眼里的光像星星;
想起青岛的海边,她踮起脚尖说“我喜欢你”,眼泪落在他的衬衫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想起她把蝴蝶手链还给他时,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些被他当作“日常”的瞬间,原来全是她用尽生命,为他留下的、最后的温柔。
而他,直到失去了才明白。
“温阮……你这个骗子……”白砚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你说过要一起去乌镇的……你说过……喜欢我的……”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逼你去医院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回来……”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呜咽,和压抑的、几乎要停止的呼吸。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玻璃,又像谁在低声哭泣,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惋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空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拼图,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状。
白砚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到温阮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对着他笑,说“白砚,你看,梧桐树又长新叶了”。
可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茉莉香,和那张被眼泪晕开的纸,在无声地提醒他:
这不是幻觉。
她真的走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她最后的体温。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往病房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要倒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病床。
阳光依旧落在上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躺过。
可他知道,这里曾经躺着他的全世界。
那个会对着他笑,会偷偷掉眼泪,会说“我喜欢你”的女孩,曾经在这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这个世界告别。
走出重症监护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像在敲打着一口空寂的钟。
他口袋里的丝绒盒子,和怀里的笔记本盒子,硌得他胸口生疼。
一条蝴蝶手链,一张没写完的纸。
这是她留给她的,全部的东西。
也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念想。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像在为他唱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白砚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丝绒盒子,那里的蝴蝶手链,冰凉而坚硬,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空荡的病房,这呜咽的梧桐,这没说完的话,会像影子一样,永远跟随着他。
在每一个梧桐叶落的秋天,在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提醒着他:
他曾经拥有过一只蝴蝶。
蝴蝶飞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次就到这,一共是2350个字,拜拜(。・∀・)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