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阳光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暖,透过书店的玻璃窗,落在温阮摊开的笔记本上。她用红笔圈住日历上的“周六”,旁边写着“晴天,适合去植物园”,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
“在写什么?”白砚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这么认真。”
“没什么,”温阮迅速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抬头对他笑,“在记作业。”
白砚没怀疑,拿起她放在旁边的画册翻了起来。画册里夹着一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他们在公园捡的,被压得平平整整,脉络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没注意到,温阮把热可可往旁边推了推——她最近总觉得胸口发闷,喝不了太烫的东西。
也没注意到,她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藏着一张被反复涂改的清单:
1. 陪白砚打一次篮球(他说过想让我看他赢)
2. 去旧巷的梧桐树下拍张合照
3. 再吃一次巷口的糖葫芦(要两串)
4. 把相册里的画,换成一张真实的合影
5. ……
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问号,像是没想好,又像是不敢写下去。
这是温阮的“最后的夏天计划”。
周医生说的“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的身体像被风吹着的蜡烛,时明时暗,却始终没敢告诉白砚。她开始刻意地“活泼”起来,像要把过去八年的安静,都在这仅剩的时间里补回来。
她会在晚自习后,拉着白砚去逛夜市,指着糖画摊说“我要那个蝴蝶的”;会在周末的早晨,打电话叫他起床“去图书馆占位置”;甚至会在体育课上,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白砚打球,在他投进三分球时,用力地鼓掌,喊一声“白砚加油”。
“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有次打完球,白砚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她面前,额角的汗滴落在锁骨上,“以前总安安静静的,现在……”
“现在不好吗?”温阮仰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狡黠的甜。
“好。”白砚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她的发顶,比平时更烫了些,“就是别太累了。”
“知道啦。”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踮起脚尖替他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白砚的身体僵了一下,耳根瞬间红透。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温阮,她的睫毛很长,阳光下泛着浅金色,鼻尖沾了点灰尘,像只刚偷吃完糖的小猫。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突然的后退打断。
“我去买水。”温阮转身就跑,后背挺得笔直,像在掩饰什么。
跑到小卖部,她靠在墙上,轻轻按住胸口。那里的跳动比平时快了很多,带着点慌乱的钝痛。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药,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闷疼。
她对着小卖部的玻璃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唯有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光。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让他看到她的笑,看不到她的疼;让他记得她的活泼,忘了她的脆弱。
接下来的日子,温阮的“计划”在悄悄推进。
她拉着白砚去了植物园,在樱花树下拍了很多照片。白砚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她笑得灿烂,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蝶。他没注意到,她每笑一次,手指就悄悄在背后攥紧一次,直到拍完照,才扶着树悄悄喘口气。
她陪他去了篮球场,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像一阵风。中场休息时,他跑过来,额角全是汗,她递上水,笑着说“刚才那个三分球超帅”。他得意地挑眉,没发现她的视线落在他湿透的球衣上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羡慕他能这样肆意地奔跑,而她连快走几步都会心慌。
他们还去了旧巷的梧桐树下,温阮拿出手机,拉着白砚自拍。照片里,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鼓掌。“这张要洗出来,贴在相册里。”她晃着手机说,语气轻快。
“好。”白砚点头,看着她眼里的光,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他只觉得温阮越来越爱笑了,像春天解冻的小溪,活泼得让他心安。他甚至开始觉得,周医生的话也许只是小题大做,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好,他们的乌镇之行,青岛之约,都在不远的前方。
他没发现,她的书包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没发现,她喝热可可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只喝温水;
没发现,她晚上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常常说“困了”,其实是又一次感到了心慌;
更没发现,她放在桌洞里的笔记本上,那些被圈住的“晴天”越来越少,而清单上的条目,已经划掉了大半。
只有一次,白砚觉得不对劲。
那天他们去看电影,散场时人很多,温阮被人群挤了一下,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她,触到她手的瞬间,吓了一跳——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指尖泛着白。
“怎么这么凉?”他皱起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她摇摇头,把外套往紧裹了裹,努力挤出一个笑,“人太多了,有点闷而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却还是在笑。白砚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想说“我们回家吧”,却被她拉着往前走:“快走啦,我想吃隔壁那家的章鱼小丸子。”
她的手指很凉,却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白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的活泼像一层薄薄的糖衣,甜得发脆,一捏就碎。
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她的“没事”,相信她的“开心”,相信她眼里的光不是伪装。
因为他太怕了。
怕那层糖衣下,藏着他无法承受的苦涩。
电影散场的路灯下,温阮拉着白砚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手指冰凉,却被他的掌心紧紧裹着,慢慢有了点温度。
“白砚,”她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夏天结束后,有很不好的事发生,你会怪我吗?”
白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他看着她眼里的光,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藏着一片深海。
“不会。”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温阮的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泪,声音带着哽咽:“骗人。”
“没骗你。”白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一起扛。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温阮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漾开一圈圈疼。
她多想说“好啊”,多想告诉他“我的时间不多了”,多想靠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她不能。
她只能抬起头,对着他笑,把眼泪逼回去:“知道了,快走啦,章鱼小丸子要卖完了。”
她拉着他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在逃离这个沉重的话题。白砚被她拉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春天的阳光,好像并没有那么暖。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蝴蝶手链,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只翅膀受伤的蝶,正拼尽全力,在最后的时光里,跳一支盛大的舞。
而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还在为这只蝴蝶的美丽鼓掌,不知道这场舞蹈的尽头,是怎样的落幕。
温阮的清单上,最后那个问号,终于被她填上了。
——“告诉白砚,我很爱他,从梧桐树下那个夏天开始,一直都是。”
字迹被眼泪晕开了一点,模糊得像一个未完的梦。
她知道,这场“最后的夏天计划”终有结束的一天。
到那时,她只希望,他记得的,是这个春天里,笑得像阳光一样的她,而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困难的她。
因为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用力的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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