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十七岁生日那天,天空难得放了晴。冬日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白砚从早上就显得有些局促,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体盒子,边角被他攥得有些皱。温阮看着他上课时频频偷看自己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冷得发疼。
前一天晚上,周医生的短信还躺在她的手机里,那行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睁着眼睛到天亮:
“阮阮,复查结果不理想,心脏功能持续下降,最多还有三个月的稳定期,做好住院准备。”
三个月。
刚好跨过年,错过乌镇的雪,错过青岛的海,错过所有她和白砚数着要去的地方。
可她不能说。
至少今天不能。
今天是她的生日,是她失而复得后,第一个和他一起过的生日。她想暂时忘掉那些冰冷的数字,忘掉医生沉重的语气,忘掉那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只做一个被他宠着的、普通的十七岁女孩。
午休时,白砚把那个牛皮纸盒子放在她桌上,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给你的,生日礼物。”
“是什么?”温阮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感受着盒子里微微凸起的棱角。
“你打开看。”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麻雀,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温阮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本深棕色的皮质相册,封面上烫着一行小字:“温阮的旅行清单”。她翻开第一页,呼吸猛地一滞。
不是照片,是画。
铅笔画的乌镇石桥,桥下泛着涟漪的水,桥边的乌篷船,连船头挂着的红灯笼都画得栩栩如生。旁边用小字写着:“乌镇·一月·雪落在桥洞上像棉花糖”。
第二页是青岛的海,蓝色的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沙滩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备注是:“青岛·三月·海风会把头发吹成乱糟糟的鸟窝”。
第三页是北京的故宫,红墙白雪,角楼翘向天空,像展翅的凤。备注:“北京·二月·雪落在琉璃瓦上,会变成透明的糖”。
一页又一页,全是她在地图上圈过的地方,全是她和他数着要去的远方。每一幅画都画得极其认真,线条细腻,细节饱满,像是他对着照片描摹了无数次。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画了一只展翅的蓝蝴蝶,翅膀上点着细碎的银粉,像她手腕上的手链。
“等你好了,”白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我们就按这个顺序去,每到一个地方,就把照片贴在旁边,好不好?”
温阮看着那些画,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能想象出他画这些画时的样子:晚自习后,在台灯下,一笔一划,把对未来的期待,全藏在那些线条和色彩里。
可这个未来,她可能给不了了。
“白砚……”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到了嘴边的“对不起”“我可能去不了了”,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画得真好,比照片还好看。”
“真的吗?”白砚眼睛一亮,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还怕你觉得丑。”
“不丑,”她轻轻抚摸着那只蓝蝴蝶,指尖的冰凉透过纸张传过来,“我很喜欢,谢谢你。”
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也是最让她心疼的礼物。
放学后,白砚拉着她去了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蛋糕店。橱窗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17”的蜡烛,周围用蓝莓酱画了一圈蝴蝶,像在飞舞。
“我订的。”白砚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订更大的,又怕你吃不完。”
“这个就很好。”温阮看着那个蛋糕,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们把蛋糕带到旧巷的梧桐树下,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石凳上,分吃一块蛋糕。奶油有点甜,甜得发腻,温阮却觉得嘴里发苦。
“许个愿吧。”白砚把蜡烛点燃,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映着他的眼睛,像两颗跳动的星星。
温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她没有许愿“快点好起来”,也没有许愿“能去很多地方”。
她许的是:“希望白砚能忘了我,忘了这些约定,以后能开开心心的,不用再担心我。”
这个谎一样的愿望,在她心里盘旋,带着密密麻麻的疼。
“好了吗?”白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阮睁开眼,对着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火苗熄灭的瞬间,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她能感觉到白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柔的暖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身吹灭蜡烛的那个瞬间,她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火苗,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里,白砚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奶油的甜味,紧紧地攥着她冰凉的手指。
“温阮,”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不管你许了什么愿,我都帮你实现,好不好?”
温阮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白砚,我……”
“别说,”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有心事,你不想说,我可以等。但你要答应我,别胡思乱想,别放弃,好不好?”
黑暗掩盖了他眼里的担忧,却掩盖不住他声音里的颤抖。温阮能感觉到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害怕那些约定变成泡影。
她用力点点头,眼泪却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好。”她哽咽着说,像在对他承诺,又像在对自己说谎。
她知道,这个“好”字,是她对他说的,最残忍的谎。
蛋糕吃完了,包装纸被白砚仔细收好,放进垃圾桶。他送她到楼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去吧,”他说,“记得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温阮点点头,转身想走,却被他叫住。
“温阮,”他看着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个相册,要好好收着,知道吗?”
“知道了。”她笑着挥手,转身跑进楼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回到家,温阮把那本相册放在床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片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相册。里面的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个个温柔的梦。
可梦总有醒的时候。
三个月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够他们去乌镇看一场雪,不够去青岛捡一片贝壳,不够把那些画,换成真实的照片。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白砚真相,不知道该怎么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或许,就让这个谎言,维持得久一点吧。
至少在她还能笑的时候,让他觉得,未来还有希望。
至少在她还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候,让他记得的,是她笑着吹蜡烛的样子,而不是她躺在病床上,苍白无助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盖在相册上。温阮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她知道,这个生日的谎言,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那天到来的时候,不知道白砚会不会恨她,恨她用一个虚假的微笑,骗了他的期待,骗了他画下的那些远方。
可她别无选择。
因为她能给他的,只有这些短暂的、带着谎言的甜蜜了。
而这甜蜜背后,是她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数着倒计时的,无尽的苦涩。
好啦,这次就到这里,一共是2628个字,希望大家能喜欢,拜拜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