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晚自习的铃声拖着尾音钻进夜色里，白砚背着两个书包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冬夜清冷的空气，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这是他们相认后，第无数次一起走回家。

起初是白砚坚持“你一个人走不安全”，后来变成了默契——温阮会提前收拾好书包等他，白砚会记得把她落在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包里。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梧桐树下画过的连体小人，亲密得不分彼此。

“寒假去乌镇吧。”

白砚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温阮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却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乌镇，”白砚重复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当年在地图上圈过的地方，说喜欢那里的桥。”

温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个贴在病房墙上的地图，那些被红笔圈住的角落，那些她对着空气说过的话，他竟然都记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又酸又软的感觉。

“好啊。”她低下头，掩去眼里的光，声音轻得像叹息，“还要去青岛看海，你说过要带我去的。”

“嗯，”白砚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和她并肩站在路灯下，“还要去看极光，去草原，去所有你圈过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宣读一个郑重的誓言。温阮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们蹲在梧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数着要去的地方：“第一个去公园喂鸽子，第二个去郊外摘草莓，第三个去……”

那时的声音带着奶气，却和此刻的郑重，奇妙地重合了。

“我们还要去看故宫的雪，”温阮数着手指，眼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去苏州吃桂花糕，去敦煌看壁画……”

“太多了，”白砚笑着打断她，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指尖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暖得她心里一颤，“得一个一个来，不然你的身体会吃不消。”

提到身体，温阮的声音顿了顿，眼里的光暗了暗。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的跳动比平时沉了些，像藏着一块小小的石头。

“怎么了？”白砚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不舒服？”

“没有。”她摇摇头，把手从胸口移开，努力挤出一个笑，“就是觉得……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看完。”

“没关系，”白砚的声音很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这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温阮看着他眼里的坚定，突然觉得，那些曾经对着地图默念的日子，那些在病床上数着药片的夜晚，好像都有了意义。

原来等待真的会有结果，原来约定真的可以重提，原来那个在梧桐树下说要带她去很多地方的男孩，真的没有忘记。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只试探着触碰的蝴蝶。白砚开始规划乌镇的行程，说要提前订临水的客栈，说要带她去吃老字号的酱鸭，说要在桥上给她拍照片——像小时候承诺要给她画一百只蝴蝶那样，认真得让人心里发暖。

温阮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好”，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天际线。冬夜的星星很少，只有一颗特别亮的，像她手链上的蓝水晶。她想起医生上周说的话：“你的心脏功能还在下降，不能太劳累，更不能情绪激动。”

那时她没敢告诉白砚，怕他担心，怕他取消所有计划，怕这份刚刚重燃的期待，再次被现实浇灭。

可此刻，听着他数着那些要去的地方，感受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小心翼翼的目光，她突然觉得，那些潜藏的危机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白砚，”她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发颤，“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不了呢？”

白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什么。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不安。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里的蝴蝶手链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得渐渐有了温度。

“去不了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可以不去乌镇，不去青岛，不去任何地方。”

“我只是想……”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和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去哪里，做什么，都不重要。”

温阮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看着白砚认真的脸，看着他眼里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原来他要的不是那些被圈在地图上的远方，而是和她一起走向远方的过程。

原来他的守护，从来都不止是照顾她的身体，更是想守住她心里的光，守住那些关于未来的、微弱却执着的期待。

“好。”她点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笑得比星光还要亮，“我们一起过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白砚没有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烘着她冰凉的皮肤，也烘着她那颗总是不安的心。

路过巷口的杂货店时，白砚突然拉着她进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路灯下闪着光。

“小时候你总看着别人吃，奶奶不让你多吃。”他把一串递给她，自己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

温阮笑着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甜里带着点酸，像他们此刻的日子——有失而复得的甜，也有潜藏危机的酸，却都真实得让人珍惜。

走到温阮家楼下时，她抬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嗯，下周六。”

“想要什么礼物？”

白砚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里跳跃，像藏着星星：“你身体好好的，就是最好的礼物。”

温阮的脸又红了，像被糖葫芦的糖衣染过。她把没吃完的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转身跑进楼道：“我上去了！”

“温阮。”白砚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那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孩子：“乌镇的票，我先订了？”

“订吧！”她对着他挥手，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订有阳台的房间！”

“知道了！”

跑上楼，温阮靠在门后，手还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些，却很平稳，不像刚才那样发闷。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楼下白砚离开的脚步声，慢慢重合，像一首温柔的歌。

她知道，重提的约定背后，藏着未知的风险。她的病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会毁掉这些刚刚拼凑起来的平静和甜蜜。

可至少此刻，她看着窗外白砚渐渐走远的背影，看着手腕上被他捂热的蝴蝶手链，突然觉得，就算未来有再多风雨，只要能和他一起，数着那些要去的地方，守着这个重提的约定，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勇气。

让她敢去期待，敢去相信，敢去等一个可能会迟到，却绝不会缺席的春天。

好了，这次就到这一共是 2576个字，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