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初冬的风卷着落叶扫过走廊，白砚把笔记本递给温阮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像揣在口袋里的玻璃珠，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是昨天数学课的笔记，”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老师讲得太快，你当时去医务室了，应该没跟上。”

温阮接过笔记本，指尖划过纸页上工整的字迹。每一个公式旁边都标着注解，难理解的步骤用红笔圈出来，旁边画着小小的示意图——和小时候他在地上给她画蝴蝶翅膀的认真模样，如出一辙。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软的。

这是他们在梧桐树下相认后的第一个月。

白砚像是突然切换了模式，从前那个小心翼翼试探的少年，一夜之间变回了童年那个“护食的小狗”。

温阮的心脏偶尔会突然发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种时候，不等她拿出药盒，白砚的保温杯就已经递到面前，温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先吃药。”他的声音总是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眼神却瞟向别处，耳根悄悄泛红。

体育课是温阮最犯怵的时刻。老师总爱说“大家都要锻炼”，每次长跑训练，温阮都要鼓起勇气请假。可现在，她还没来得及举手，白砚就已经站了起来：“老师，温阮身体不舒服，不能跑。”

“又是她？”体育老师皱着眉，显然有些不耐烦。

“她心脏不好，医生嘱咐过不能剧烈运动。”白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我可以替她跑双倍的圈数。”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了然的哄笑。温阮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白砚在跑道上奔跑的背影，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振翅的蝶。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让她想起小时候，他帮邻居王奶奶倒垃圾换零花钱的样子——总是这样，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责任。

“喂，白砚，你是不是对温阮有意思啊？”自由活动时，林浩撞了撞白砚的胳膊，挤眉弄眼地笑，“天天帮她记笔记，替她挡事，说你们没情况谁信啊？”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有人甚至开始喊“在一起”。温阮的脸瞬间红透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看见白砚往前站了一步，恰好挡在她身前。

他没回头看她，只是对着起哄的同学，眼神沉了沉：“她身体不好，经不起玩笑，别乱说。”

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喧闹声戛然而止，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再敢出声。白砚这才转过身，看向温阮时，眼神已经软了下来：“没事吧？”

“嗯。”她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暖又涩。

暖的是他毫不掩饰的维护，像童年时，他把玻璃弹珠卖掉换手链时的执拗；涩的是那句“她身体不好”——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提醒着她无法回避的脆弱。

她知道白砚没有别的意思，可听着同学们渐渐传开的“白砚在照顾那个病秧子”，看着他为了护着她，不得不板起脸应付玩笑，心里就像塞了颗没熟的柿子，泛着隐隐的疼。

这种疼，在一次公开课上变得格外清晰。

市里的教研员来听课，教室里坐满了老师。讲到一半时，温阮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开始困难，眼前的板书渐渐模糊。她想悄悄拿出药，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药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包括后排的教研员。温阮的脸唰地白了，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师，温阮不舒服，我带她去医务室。”

白砚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没等老师回应，就已经弯腰捡起药瓶，扶着她的胳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穿过同学们的目光时，他始终微微侧着身，用后背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

走到教室门口时，温阮听见身后有同学小声议论：“又是她，真麻烦。”

“白砚也太惯着她了吧……”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她攥紧白砚的袖子，声音带着点颤抖：“要不……我自己去吧？”

“别动。”白砚的声音很沉，扶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深呼吸，慢点走。”

医务室的暖气很足，白砚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温阮看着他额角的薄汗，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你这样……不怕别人说吗？”

“说什么？”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语气随意，“说我照顾同学？老师不是说要互相帮助吗？”

“不是……”温阮咬着唇，“他们说我们……”

“说什么都没关系。”白砚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的目光很沉，像深潭里的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坚定。温阮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童年时，他把玻璃弹珠卖给同学后，攥着钱冲进杂货铺的样子——也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不管不顾。

只是那时，他守护的是一条蝴蝶手链。

现在，他守护的是她。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他递过来的药打断。

“先吃药。”他把温水送到她嘴边，像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温阮乖乖地把药吃了，心里的涩意却越来越浓。她知道白砚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可这份保护越重，她就越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冬天的树，看似抽出了新枝，根却始终埋在冰冷的土里，随时可能被一场寒流打回原形。

白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天放学，他在她桌洞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十几颗橘子糖，和她上次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工整的字迹：

“别想太多。照顾你，不是麻烦。”

温阮捏着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抬头看向白砚的座位，他正背着书包往外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像小时候她画过无数次的剪影。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她桌角的笔记本，露出里面夹着的梧桐叶标本——那是上周白砚在旧巷捡的，说“留着做纪念”。

她知道，白砚的守护不是一时兴起。

从童年那个蝉鸣的午后，到此刻初冬的走廊，他好像一直都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用沉默却坚定的方式，为她挡住风雨。只是过去的守护带着懵懂的童真，现在的守护，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玻璃罐里的橘子糖，在沉默里慢慢发酵，泛着越来越浓的甜。

只是这份甜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温阮摸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跳动比平时慢了半拍。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也总会带着未知的风雨而来。

可至少此刻，她看着白砚在走廊尽头等她的背影，看着玻璃罐里闪着光的橘子糖，突然觉得，就算未来有风雨，有坎坷，只要身边有这个迟来的守护者，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因为他的守护，像冬日里的阳光，虽然微弱，却足够温暖，让她有勇气，慢慢等一个属于他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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