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阳光把旧巷晒得暖暖的。白砚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指尖划过粗糙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用石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痕迹——那是他和温阮约定的“秘密记号”。

“这里。”

温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白砚猛地转身，看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斑驳的阳光里，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像捧着一整个春天。

“你来得好快。”他说，心跳莫名有些快。

昨天在教学楼分开时，他犹豫了很久，才问出那句“周末要不要回旧巷看看”。他怕她拒绝，怕她觉得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可温阮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亮。

“我早就想来看看了。”温阮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比小时候看起来更高了。”

“它长得慢，”白砚笑了笑，“我初中时来看过一次，好像和现在没差多少。”

“你也来过？”温阮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嗯，”他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觉得……该来看看。”

总觉得这里有未完成的事，有放不下的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在看到温阮眼里的共鸣时，知道她懂。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时没说话。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重复八年前的絮语。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织成一张晃动的网，把他们的影子罩在里面，像被温柔地裹住。

“你小时候总在这里画蝴蝶。”温阮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树根处的地面上，那里的泥土比别处更松软，像是被反复描摹过。

“你总说我画得丑。”白砚的声音带着笑意，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蹲在地上，指着他画的蝴蝶翅膀笑，“像被啃过的叶子。”

“本来就丑。”温阮也笑了，眼角弯起的弧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过比我画的好。”

“你那时候只会画圈圈。”

“那是太阳！”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斗了几句嘴，语气里的生疏感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了。白砚看着温阮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那道堵了八年的墙，终于塌了一角，有光和风吹了进来。

“这个给你。”温阮把手里的纸盒递给他。

“是什么？”他接过来，盒子很轻，里面好像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打开看看。”

白砚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图画书——封面上画着一只兔子和一只松鼠，正是他小时候送给温阮的那本。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你还留着？”

“嗯，”温阮点点头，手指轻轻拂过封面，“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很多东西，唯独这本一直带在身边。”

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画，画着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两个小人，一个戴着蝴蝶手链，一个咧着嘴笑——和他珍藏的那张几乎一样，只是这张的角落，多了一只展翅的蝴蝶。

“这是……”

“我画的，”温阮的声音很轻，“在医院的时候，想不起来你的样子，就凭着记忆画了一张。”

白砚的指尖抚过那张画，纸页薄得像蝉翼，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想起初中时对着日记本拼凑记忆的夜晚，想起在梧桐树下空等的黄昏，想起第一次在教室见到她时，心脏那阵失控的悸动——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守护那些碎片。

“我也有一张。”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露出那张被他摩挲得发皱的画，“和你的几乎一样。”

温阮看着那张画，眼睛慢慢红了。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照出了八年时光里，彼此从未放弃的等待。

“你画的梧桐叶，比真的丑多了。”她笑着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白砚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指尖快碰到她脸颊时，又像小时候那样猛地缩了回去。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咙发紧，那些憋了八年的疑问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温阮的哭声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梧桐叶，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那天晚上，我突然发病了，爸爸妈妈连夜带我去了外地的医院……我想跟你说再见的，可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留了画给你，”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我说‘等我回来，我们还要去看海’，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白砚的声音也哑了，“我每天都带着，在旧巷等了你很久。”

“对不起。”温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找过你，可他们说你搬家了……”

“我没搬家，”白砚摇摇头，心里又酸又涩，“我只是……后来很少回旧巷了，怕看到空荡荡的树，会难受。”

原来不是谁故意丢下谁，只是命运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让两个小心翼翼守护着约定的人，在漫长的时光里，互相寻找，互相等待，却一次次擦肩而过。

风突然变大了，梧桐叶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雨。白砚看着温阮哭得发红的眼睛，突然觉得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和八年前那个很像，只是更旧了些。“这个，”他把盒子递给她，“是你当年留下的那个空盒子，我一直收着。”

温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却像装着整个童年。她想起那个蝉鸣的午后，他把蝴蝶手链放在里面，手心全是汗，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手链……”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蝴蝶，“我弄丢了原来那条，这是后来买的，很像吧？”

“很像。”白砚看着那只蝴蝶，突然笑了，“比原来的更好看。”

“骗人。”温阮也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像八年前那样，分享着彼此的八年。

温阮说起医院里的日子：“有一次抢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脑子里全是你蹲在树下画蝴蝶的样子。”

白砚说起寻找的过程：“初中时听到有人提起‘姓温的生病女孩’，我追了三条街，结果只是一场误会。”

他们说起那些相似的习惯：她每天擦手链，他每天翻日记；她在地图上圈出想去的地方，他在草稿本上画下那些坐标；她对着蝴蝶说话，他对着梧桐树发呆。

原来，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关于飞翔的约定。

“对了，”温阮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橘子糖，递给白砚，“这个给你。”

“橘子糖？”白砚接过来，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她点点头，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小时候你总把糖给我，现在换我给你。”

白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看着温阮嘴角的梨涡，突然想起那个带着奶油甜味的吻，脸颊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慢慢热了起来。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不自然，“八年前，你亲我脸的时候……”

温阮的脸瞬间红了，像被染上了晚霞。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石凳的缝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那时候不懂事，听老师说……喜欢就要亲一下……”

“我知道。”白砚的心跳得飞快，“我也是。”

温阮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认真的眼睛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句“我也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原来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从八年前那个夏天开始，就悄悄在两个人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夕阳把梧桐树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重新连接起来的线。白砚看着温阮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手腕上轻轻晃动的蝴蝶，突然觉得，过去的八年虽然漫长，却像为这一刻做的铺垫——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寻找，所有的试探，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吗？”温阮轻声问，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像在眺望那些未完成的远方。

白砚握住她放在石凳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小时候那样，他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裹住，声音坚定得像梧桐树的根：“当然算数。”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等你身体好一点，”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个冬天，我们先去乌镇，看你在地图上圈了很多次的桥。”

“好。”温阮点点头，眼里的光比夕阳还要亮。

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失而复得的约定鼓掌。白砚握着温阮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像一只终于找到同伴的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依旧会有风雨，温阮的病或许还会反复，但只要身边有她，只要那个关于飞翔的约定还在，他就有勇气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去。

就像这棵梧桐树，经历了八年的风雨，依旧站在这里，枝繁叶茂，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而他们的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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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