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终于淡了些。
温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春的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窗外的玉兰树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敲门进来:“温阮,该吃药了。”
“好。”她转过身,手腕上的蝴蝶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是她在医院门口的礼品店买的那条,已经戴了五年。银链被磨得有些发亮,蓝水晶的光泽也用软布擦一遍。就像她心里的那些记忆,虽然隔着漫长的时光,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护着,从未褪色。
十五岁的温阮,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小时候多了几分沉静。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也不再急着追问“什么时候能回家”,只是每天按时吃药、复查、做康复训练,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把药放在她手里,递过一杯温水。
“挺好的,”她笑着接过,把药片放进嘴里,苦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昨天绕着花园走了五圈,没觉得累。”
“那就好,”护士欣慰地说,“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稳定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像普通女孩一样去上学了。”
“真的吗?”温阮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医院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教室的样子。她从课本上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新鲜事:有会跑很快的汽车,有能飞很高的飞机,有和她一样大的少年少女,在阳光下奔跑、欢笑,讨论着她听不懂的流行歌。
而她的世界,只有白色的病房,滴答作响的输液管,和窗外那棵孤零零的玉兰树。
“当然是真的,”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还是要注意,不能累着,不能激动,知道吗?”
“嗯!”她重重地点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又落回了墙上的地图。
这张地图已经被她贴了五年,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红圈却越来越多。除了小时候白砚在地上画过的那些地方,她又圈了很多新的——从杂志上看到的、听护士说起的、在电视里见过的。
每圈一个新地方,她就会在旁边写一句备注:
“这里有薰衣草花田,适合夏天去。”
“这里有古老的城墙,秋天落叶一定很美。”
“这里能看到极光,要裹着厚厚的围巾。”
这些备注的末尾,都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她想象着和白砚一起去这些地方的样子:在薰衣草花田里,他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把花摘下来递给她?在古老的城墙上,他会不会又蹲下来,在地上画一只蝴蝶?在能看到极光的地方,他会不会像那个夏天一样,突然红了脸?
想着想着,她就会忍不住笑起来,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蝴蝶手链。
五年前,她攒钱买下它的时候,只是想找个念想。可现在,它更像一个约定——提醒她不能放弃,提醒她远方有等待,提醒她那个梧桐树下的男孩,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去。
“白砚,你还记得我吗?”她对着地图轻声说,像在和他对话,“你还记得我们要去看海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地图的边角,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声模糊的回应。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试着找过他。
她让爸爸妈妈去打听旧巷的邻居,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家人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让奶奶帮忙回忆白砚家的姓氏、他父母的样子,可奶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只记得“是个调皮的男孩,姓白”。
世界这么大,要找一个只知道姓氏和童年碎片的人,像在大海里捞针。
有好几次,她都想放弃。
尤其是在病情反复的时候。
去年冬天,她的心脏突然出现了严重的心律不齐,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意识模糊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蝉鸣的午后,白砚蹲在梧桐树下,把蝴蝶手链递给她,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还没去看海……”她在心里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没忘……”
或许是这个念头起了作用,她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床头柜上的地图,红圈密密麻麻,像一片等待被点亮的星空。
“我不能死。”她对自己说,“我还没找到他。”
从那以后,她对“活着”有了更强烈的渴望。
她开始在病房里学习,跟着家教老师补小学和初中的课程。她学得很慢,常常因为体力不支而走神,但只要看到墙上的地图,就又能打起精神。
“等我能去学校了,说不定能碰到他呢?”她常常这样鼓励自己,“就算不在一个学校,在一个城市也好啊。”
她甚至偷偷查了旧巷所在的城市有哪些高中,把名字一个个记在笔记本上,像在规划一场漫长的奔赴。
“说不定,他就在那所学校里,”她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名字,“穿着蓝白校服,在操场上打球,或者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发呆。”
想象中的白砚,应该长高了,变帅了,或许还像小时候那样,有点调皮,却会在看到她的时候,突然变得安静。
“他看到我,会认出来吗?”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
镜子里的女孩,比小时候瘦了些,眉眼长开了,褪去了稚气,只有眼底的沉静,还带着小时候的影子。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不能被认出来。
“应该能吧,”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蝴蝶手链,笑了,“他送的手链,我还戴着呢。”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医生终于同意她出院,去普通学校就读。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把地图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放进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里。然后,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本课本,还有那个画满蝴蝶的旧图画书。
“我们要回家了。”她对奶奶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回哪个家?”奶奶笑着问。
“回有梧桐树的那个城市。”她说。
爸爸妈妈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决定,带着她回到了阔别五年的城市。虽然没能住回旧巷,却选了一个离那里不远的小区。
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她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熟悉感。
空气里好像有梧桐叶的味道,风里好像有蝉鸣的余音,连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都和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慢慢重合。
她拿出那个折好的地图,重新贴在房间的墙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抬起手腕,让蝴蝶手链在夕阳下闪着光。
“白砚,”她对着远方轻声说,眼睛里有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我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她要去找他。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还记不记得她,她都要找到他。
因为地图上的红圈还空着,因为蝴蝶手链还戴在手腕上,因为那个关于飞翔的约定,她从未忘记。
更因为,她想告诉他,这些年,她不是在等待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是在朝着他的方向,努力地、用力地活着,像一只被风雨打湿翅膀,却始终没有放弃飞翔的蝴蝶。
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她知道,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最终会失望,但只要能离记忆里的那个少年近一点,她就不怕。
因为她的人生,从回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找到白砚,把那些空着的红圈,一个个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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