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温阮对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印象。

比巷口梧桐树下的青草味刺鼻，比奶奶做的蛋糕甜味冷硬，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鼻腔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是在半夜被叫醒的。那天她刚过完五岁生日没多久，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疼得她蜷缩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模糊中，她看到爸爸妈妈慌乱的脸，听到奶奶压抑的哭声，然后就被裹在毯子里，抱上了一辆开得飞快的车。

车窗外的夜景一闪而过，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她想找巷口的梧桐树，想找那个蹲在树下等她的身影，可眼前只有陌生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永远走不完的路。

“阮阮不怕，”妈妈紧紧抱着她，声音在发抖，“我们去看医生，看完就回家，回巷口，找白砚好不好？”

她想点头，却疼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妈妈的衣服。她的手腕空荡荡的，那条蝴蝶手链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慌乱中被蹭掉在了家里的沙发缝里。

等她再次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医生和护士的衣服都是白色的。唯一的色彩，是窗外那棵孤零零的玉兰树，枝头顶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像被冻住的雪。

“这是哪里？”她小声问，嗓子干得发疼。

“是医院，”奶奶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阮阮生病了，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病好了，我们就回家。”

“回家？回巷口吗？”她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却传来一阵闷疼，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嗯。”奶奶的声音有点含糊，避开了她的目光，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

她乖乖地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这里的树和巷口的梧桐树不一样，叶子是椭圆形的，不像梧桐叶那样像手掌。她突然很想念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想念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脸上的光斑，更想念那个会蹲在树下给她画蝴蝶的男孩。

“我的手链呢？”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奶奶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声说：“来时太急，落在家里了，等回去就给你找出来。”

“哦。”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条蝴蝶手链，是白砚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会飞的蝴蝶”，怎么能弄丢呢？

住院的日子漫长又单调。每天早上，护士会来量体温、测血压；上午，医生会来查房，拿着听诊器在她胸口听来听去，低声讨论着什么，她听不懂，只觉得那些词语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心上。

下午要输液，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点点滴进她的手臂，冰凉冰凉的。她总是盯着那滴液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她总能回到巷口的梧桐树下，白砚蹲在地上给她画蝴蝶，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像撒了一把金粉。

“白砚，我的手链不见了。”她在梦里说。

“我再给你买一个。”白砚抬起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可等她醒来，身边只有奶奶，窗外的玉兰树还是孤零零的。

她开始变得沉默。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也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盯着窗外发呆。医生说她“情绪不能太激动”，爸爸妈妈便很少在她面前提起“回家”，也很少提起“白砚”。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偷偷看她。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到爸爸妈妈在走廊里说话。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要长期在这里治疗。”是爸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那巷口的房子怎么办？阮阮还惦记着回去找那个小男孩呢……”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告诉她，”爸爸叹了口气，“她还小，等她好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她总问……”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胸口的疼又涌了上来，比平时更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捂住胸口，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让他们听见自己的哭声。

原来，她可能回不去了。

原来，他们以为她会忘记。

可她不想忘。

她不想忘记梧桐树下的约定，不想忘记那个会把雏菊递给她的男孩，不想忘记那条被弄丢的蝴蝶手链，更不想忘记那个带着奶油甜味的吻。

从那天起，她开始配合治疗。

以前，她总是怕打针，怕吃药，每次都要奶奶哄很久。可现在，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她会主动伸出胳膊，眼睛盯着窗外的玉兰树，咬着牙，一声不吭。

“阮阮真勇敢。”护士笑着夸她。

她只是点点头，心里却在说：我要快点好起来，我要回去找白砚。

她开始在病房里做“康复训练”。医生说她的心脏需要“锻炼”，但又不能太累，只能慢慢走。她每天都会绕着病房走几圈，从床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累了，她就坐在窗边，拿出奶奶给她带的图画书——不是白砚送她的那本，是妈妈新买的。她在书的空白处画蝴蝶，一只又一只，翅膀上都画着蓝色的斑点，像极了那条手链上的蓝水晶。

有一天，她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一张中国地图。她指着地图问护士：“这里是哪里？”

“是我们住的城市呀。”护士笑着指给她看。

“那这里呢？”她又指向一个靠海的地方。

“是青岛，有很漂亮的海。”

“那这里呢？”她指向北方。

“是北京，有天安门。”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找到了宝藏的孩子。她让奶奶把那张地图剪下来，贴在病房的墙上，又让爸爸给她买了一盒红色的彩笔。

她对着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很多地方。

青岛，北京，还有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却觉得很熟悉的地方——都是白砚当年在梧桐树下画过的。

“等我好了，就去这里。”她每天都会对着地图上的红圈说，像在和谁做约定。

她还偷偷攒钱。

爸爸妈妈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都没花，都藏在枕头下的小布包里。她听说，医院门口的礼品店有卖手链的。她想攒够钱，买一条和白砚送她的一模一样的蝴蝶手链。

攒钱的日子很慢，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要等很久才能满。但她很有耐心，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把布包里的钱倒出来数一数，硬币和纸币被她码得整整齐齐。

“快够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说，像在告诉那个远方的人。

春天来了，窗外的玉兰花开了，雪白雪白的，很香。她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可以偶尔出去晒晒太阳了。

奶奶推着轮椅带她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花园里有很多小朋友，都是住院的，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由大人牵着，慢慢走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和她一样的苍白，却又有着不一样的倔强。

“奶奶，你看。”她指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是勿忘我。”奶奶说，“代表‘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的。”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那朵小花。

回到病房后，她在地图旁边，用彩笔画了一朵勿忘我。

夏天快到的时候，她终于攒够了钱。

那天下午，奶奶推着她去了医院门口的礼品店。她在柜台前转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条蝴蝶手链。银质的链条，蓝色的水晶，和白砚送她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我要这个。”她指着手链，声音有点发颤。

奶奶付了钱，把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冰凉的银链贴着皮肤，蓝水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跟着她走的星星。

她抬起手，对着阳光晃了晃，手链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蝴蝶振翅的声音。

“白砚，”她对着窗户轻声说，眼睛里有泪光，却笑着，“你看，蝴蝶又飞回来了。”

“我很快就好了，很快就能去找你了。”

“你要等我。”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回应她的话。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蝴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地图上那些被红笔圈住的地方，像一条闪闪发光的路。

她知道，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难走。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手腕上，有一只“会飞的蝴蝶”。

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关于回家的约定。

她只是不知道，等她终于有机会“飞”起来的时候，那个在梧桐树下等她的人，还在不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时间这个东西，最是无情，它能治好她的病，却也能冲淡很多记忆，让很多约定，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模糊不清。

但此刻的她，只是紧紧攥着手腕上的蝴蝶，对着地图上的红圈，一遍又一遍地说：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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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