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那天，白砚背着新书包走进教室，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有几棵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极了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声音。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白砚。”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觉得很陌生。

上了初中，同学大多是新面孔。没人知道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也没人知道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的小马扎，更没人知道那个叫“温阮”的名字。他像一张被重新铺开的纸，上面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知道，纸的背面藏着很多模糊的印记。

“你看着不太爱说话啊。”同桌笑着说，递过来一块橡皮，“我叫林浩，以后就是同桌了。”

白砚接过橡皮，说了声“谢谢”，又转过头去看窗外。樟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课本上，晃动着，像水里的波纹。他总觉得应该想起点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像被风吹过的沙地。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有一片晃动的绿影，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坐在树下，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朵雏菊。他想跑过去，想看清她的脸，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枕头都是湿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却想不起疼的原因。他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黑暗，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名字，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它像烟一样散开。

“温……”他对着空气张了张嘴，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

他翻出那个带锁的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上面记满了零碎的片段，有些是他凭记忆写的，有些是他从梦里抠出来的细节：

“她的手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不能跑，不能跳，走路总是慢慢的。”

“我们在树下拉过钩，说要去很多地方。”

字迹从稚嫩变得工整，记录的内容却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些记忆是不是自己编出来的？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孩吗？还是说，她只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

“别傻了。”有次他对着日记本自嘲地笑了笑，把本子锁好，塞进书桌最深处。

可怀疑归怀疑，那些碎片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在他心里炸开一圈圈涟漪。

有次上生物课，老师讲到“心脏”的结构，画了一张解剖图在黑板上。白砚盯着那张图，突然觉得一阵心慌，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奶奶的话：“阮阮心脏不好，不能跑跳。”

“白砚，你没事吧？”老师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他捡起笔，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脸颊发烫，不是害羞，是恐慌——他居然还能想起这句话，说明那个女孩是真的存在过。

可她叫什么名字？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放学路上，他鬼使神差地绕回了那条旧巷。

巷口的梧桐树还在，比小时候粗壮了很多，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空荡荡的，没有小马扎，也没有画在地上的蝴蝶，只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像碎玻璃。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像小时候的温度。他伸出手，想摸摸树干上的裂纹，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却突然缩了回来。

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怕触碰到某个开关，让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记忆汹涌而出？还是怕摸到的只是冰冷的树皮，证明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大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他笑了笑，想揉揉女孩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对着一个苍白的小女孩，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棵树很老啦，”小女孩仰着头说，“我奶奶说，以前有个生病的小姐姐总在这里坐着，还有个小哥哥天天陪着她。”

白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不知道，”小女孩摇摇头，“奶奶说他们搬家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很远的地方……”他重复着这句话，心里那片空落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原来不是梦。

原来真的有人记得。

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那个小姐姐，是不是很白？很喜欢笑？”

“好像是吧，”小女孩挠挠头，“奶奶说她像个易碎的娃娃。”

“那个小哥哥呢？”

“奶奶说他很调皮，但对着小姐姐就很乖，像只护食的小狗。”

白砚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小女孩：“谢谢你。”

小女孩接过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把糖塞给那个苍白的女孩，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心里甜甜的。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沿着树干上的裂纹慢慢摸上去，粗糙的树皮硌得指尖生疼，却让他觉得很踏实——这不是梦，那些记忆是真的。

只是，他还是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脸。

这种模糊，像一层磨砂玻璃，挡住了他和过去之间的路。他能看到那边有光，有影子，却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能徒劳地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回到家，他把日记本从书桌深处翻出来，打开锁，在新的一页写下：

“旧巷的梧桐树还在。有人记得我们。”

然后，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翅膀是模糊的，像被水打湿过。

从那天起，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脑海里拼凑那些碎片。

他试着把“很白”“喜欢笑”“心脏不好”“蝴蝶”“梧桐树”这些词语串联起来，像拼一幅没有图纸的拼图。可拼来拼去，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总有一块最重要的碎片，像被风吹走了，怎么也找不回来。

有次同学聚会，大家聊到小时候喜欢过的人。有人说喜欢邻居家的大哥哥，有人说暗恋过小学的班花，林浩拍着白砚的肩膀笑：“白砚，你小时候没喜欢过谁吗？看你天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

他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模糊的白裙子影子，想起那个带着奶油甜味的吻，脸颊突然发烫。

“不知道。”他摇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怎么会不知道？”林浩不依不饶，“喜欢一个人，就算忘了名字，也会记得那种感觉吧？”

那种感觉……

白砚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是啊，那种感觉他记得。

是看到蝴蝶会莫名心慌的感觉，是听到“心脏”两个字会紧张的感觉，是站在梧桐树下会眼眶发热的感觉，是对着模糊的影子会流泪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带着点涩，有点疼，像没熟的柿子。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种感觉，从很久以前就住在他心里了，像一颗生了根的种子，就算忘了种子的样子，也忘不掉它在土里悄悄发芽的痒。

初中毕业那天，他又去了一次旧巷。

梧桐树的叶子更密了，树下多了一个石凳，不知道是谁放的。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像小时候的光斑网。

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笑：“小伙子，你是不是以前住这附近？我看你面熟。”

“嗯，小时候住在这里。”白砚说。

“是不是经常和一个生病的小姑娘在这树下玩？”老奶奶眯着眼睛，“那姑娘长得可俊了，就是身子弱，总穿着白裙子。”

白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您记得她？”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奶奶叹了口气，“后来突然就搬走了，说是去治病了。那小伙子哭了好几天呢，就在这树下，抱着个小马扎，谁劝都没用。”

“那个小伙子……是我。”白砚的声音有点发颤。

“哦，原来是你啊，”老奶奶点点头，“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温，挺好听的一个名字……”

温……

白砚猛地站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狂喜。

他想起来了！

那个卡在喉咙里的名字，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女孩——

温阮。

他的温阮。

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可想起了名字，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是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得他，记得梧桐树下的约定，记得那条蝴蝶手链。

夕阳落下，夜幕开始降临。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梧桐树上，像一层朦胧的纱。他站在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突然觉得，想起一个人的名字，却不知道她在哪里，比忘记更让人难受。

他对着梧桐树，轻轻地、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温阮……温阮……”

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没有一点回音。

他把这个名字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然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和很久以前画的那个一样，孤零零的，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他知道，从想起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等待，就不再是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他在等一个叫温阮的女孩。

等她回来，或者，等一个关于她的消息。

无论这个等待有多长，无论记忆会不会再次模糊，他都想等下去。

因为这是他和梧桐树下那个影子之间，唯一剩下的联系了。

好了这次就到这，一共是3419个字，希望你们能喜欢，拜拜啦

第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