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巷口铺了薄薄一层金黄。白砚蹲在树下,用树枝反复划着地上的枯叶,划得叶片支离破碎,像他心里乱成一团的线。
距离温阮走的那天,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梧桐树下等。小马扎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是温阮走的那天忘记带走的,蓝色的塑料面被晒得有些褪色。他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从清晨等到黄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阮家的楼道口,直到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温阮的奶奶来收拾过东西,搬了几个大箱子,门锁被换了新的,铜色的钥匙孔像只空洞的眼睛,再也不会有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对他笑着说“白砚,早上好”。
“阮阮说了,让你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奶奶把温阮的那本图画书递给白砚,书的封面上,那只画着的蝴蝶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她走的时候还念叨着,说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
白砚没接那本书,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梧桐树干上的裂纹。树皮粗糙,硌得指尖生疼,可这点疼,远比不上心里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想问“她的病严重吗”,想问“她还戴着那条蝴蝶手链吗”,可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堵在喉咙里的哽咽。
奶奶叹了口气,把图画书放在他身边的小马扎上,转身慢慢走了。她的背影在落叶里显得格外单薄,白砚看着她走远,突然想起温阮靠在奶奶怀里的样子,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只温顺的小猫。
那天下午,他抱着那本图画书,坐在梧桐树下,一页一页地翻。书里的故事他早就听温阮讲过无数遍:小兔子生病了,不能出门,小松鼠每天来看它,给它讲森林里的事,最后小兔子好了,它们一起去看了彩虹。
看到最后一页,他发现温阮在彩虹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蝴蝶,翅膀上用铅笔涂了蓝色,像极了他送她的那条手链。
“骗子。”他对着那只蝴蝶小声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书里的小兔子好了,可他的温阮,却走了。
温阮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白砚像变了个人。在学校里,他不再跟同学打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盯着窗外发呆。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也常常反应不过来,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有一次,同桌抢了他的橡皮,换作以前,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可那天,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同桌,直到对方被他看得发毛,把橡皮还了回来。
“白砚,你是不是生病了?”同桌小心翼翼地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橡皮放进铅笔盒,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起温阮每次拿东西,都是这样轻轻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放学铃一响,他就背着书包往家跑,不是因为想回家,而是想快点跑到梧桐树下。他总觉得,只要他跑得够快,就能在那里等到温阮,看到她戴着蝴蝶手链,对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可巷口的梧桐树下,永远只有那个小马扎,和满地的落叶。
他开始学着温阮的样子,在树下慢慢坐着,看叶子从绿变黄,看夕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他把温阮留下的那张画夹在图画书里,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遍,手指一遍遍抚摸画里那两个小人,直到画纸被摸得发皱。
有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梦里温阮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手腕上空空的,蝴蝶手链掉在地上,被一只黑色的大鸟叼走了。他想去追,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鸟越飞越远,温阮的脸在白色的床单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他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他摸了摸枕头下的图画书,确认那张画还在,才稍微松了口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温阮,你要快点回来。”他对着那道影子小声说,“我还没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第二个星期,巷子里的蝉鸣渐渐歇了。梧桐叶落得越来越多,每天早上,清洁工都会扫起一大堆,装在麻袋里运走。白砚看着那些被运走的叶子,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它们像一个个被带走的约定。
他开始往温阮家的信箱里塞纸条。有时候画一只蝴蝶,有时候写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候只是画个大大的问号。他不知道信箱的钥匙在谁手里,也不知道这些纸条最终会去哪里,他只是想做点什么,证明温阮在这个巷子里,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有一次,他在纸条上画了他们约定要去的那些地方,像他当初在地上画的那样,歪歪扭扭的。画完后,他突然想起温阮说过“蝴蝶能飞很远”,便在那些地方之间画了很多条线,像蝴蝶飞过的痕迹。
塞进信箱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温阮。这次,她戴着蝴蝶手链,在一片金色的落叶里对他笑。“白砚,我在等你呢。”她说。他想跑过去抱住她,可脚下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河水很宽,他怎么也过不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摸了摸脸颊,湿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温阮走后的一个月,天气彻底凉了。白砚穿上了长袖外套,可每次走到梧桐树下,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他的生日到了。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上面插着五根蜡烛。全家人围着他唱生日歌,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他想起温阮的生日,想起那块画着笑脸的小蛋糕,想起她凑过来,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带着奶油甜味的吻。
“许个愿吧,砚砚。”妈妈笑着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只有一个愿望:让温阮回来。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蝴蝶振翅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生日过后没几天,白砚在整理书包时,发现了一张被压在课本底下的小纸条。是温阮的字迹,上面写着:“白砚,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在梧桐树下种一棵新的小树苗吧。”
他捏着那张纸条,突然想起温阮说过,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明年还会再长出来。
“好。”他对着纸条小声说,“我等你。”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图画书里,和那张画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巷口,在梧桐树下找了块松软的土地,用树枝挖了个小小的坑。他不知道要种什么,只是觉得,挖个坑,就像埋下了一个希望。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给那个小坑浇点水,有时候是从家里带来的自来水,有时候是下雨天接的雨水。他幻想着,等温阮回来的时候,这里能长出一棵小小的树苗,就像他们之间的约定,就算经历了冬天,也能重新发芽。
温阮走后的第二个月,第一场秋雨落了下来。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哭泣。白砚撑着一把大伞,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雨水把他挖的那个小坑灌满。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个曾经爬树掏鸟窝的白砚,好像随着温阮的离开,也不见了。
“白砚,回家了!”妈妈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着点焦急。
他没有动,只是把温阮留下的那张画从怀里掏出来,紧紧捂在胸口,生怕被雨水打湿。画里的梧桐树下,两个小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越来越深。白砚终于站起来,抱着图画书,一步一步慢慢往家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冷得他瑟瑟发抖,可他怀里的画,却被捂得暖暖的。
路过那个小坑时,他停了一下。水洼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玻璃。
他想,温阮说的对,蝴蝶能飞很远。
可他不知道,那只戴着蓝水晶的蝴蝶,能不能飞过这场漫长的雨,飞过那些遥远的距离,飞回这棵梧桐树下,飞回他身边。
他只知道,从温阮走的那天起,他的夏天就结束了。剩下的日子,只剩下等待,像这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在风里,在雨里,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约定,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雨停的时候,月亮出来了。白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像谁在耳边低语。他把那张画放在枕头边,手指轻轻划过画里的蝴蝶,突然觉得,有些告别,来得太突然,就像一阵没有预兆的雨,打湿了所有的梦,却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完成的约定,就像落在心底的雨,淅淅沥沥,再也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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