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梧桐树叶被盛夏的阳光晒得发亮，像一块块打磨过的绿宝石。白砚攥着口袋里的铁皮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盒子里装着他攒了一个月的秘密——一条蝴蝶手链。

今天是温阮的五岁生日。

一个月前，他在街角的杂货铺里看到了它。银质的链条细细的，坠着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上嵌着几粒碎钻似的蓝水晶，在阳光下晃一晃，像落了片星空。老板说这是“会飞的蝴蝶”，戴上它的人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白砚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直到老板笑着问“小朋友，要买给喜欢的人吗”，他才红着脸跑开。

从那天起，他开始拼命攒钱。把奶奶给的零花钱藏在床底的饼干盒里，帮邻居王奶奶倒垃圾换一毛钱，甚至把自己最宝贝的玻璃弹珠卖给了同班男生。每次把硬币扔进饼干盒，他都要晃一晃，听着叮当的响声，想象温阮戴上手链的样子。

“够了吗？”他数了第五遍，硬币和纸币加起来正好够买手链。那天放学，他攥着钱冲进杂货铺，把钱拍在柜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老板，我要那只蝴蝶！”

现在，那只“会飞的蝴蝶”就躺在铁皮盒里，被他揣在口袋里，贴着发烫的小腹。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温阮家的楼道口，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砚！”

温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看见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细小的浪花，是她妈妈特意为她做的。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子，正慢慢朝他走来，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透出点健康的粉色。

“你来了。”她站定在他面前，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盒子，“奶奶做了小蛋糕，我们一起吃。”

白砚的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腕上。那截皮肤很白，细细的，像易碎的瓷。他突然紧张起来，喉咙发紧，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你怎么了？”温阮歪着头看他，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脸好红。”

“没、没事！”他慌忙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塞到她手里，“给、给你的！”

盒子被他攥得温热，温阮接过来时愣了一下，指尖触到他汗湿的掌心，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她慢慢打开盒子，那只蝴蝶手链静静地躺在里面，蓝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睫毛上。

“这是……”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蝴蝶手链，”白砚挠了挠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老板说，戴、戴上它，能像蝴蝶一样，去很多地方，不、不会被……”他想说“不会被病痛折磨”，却又觉得太直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结巴的碎语，“反正……就是能飞很远。”

温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蝴蝶的翅膀。银链很凉，水晶却带着点暖意，像是白砚攒在手心的温度。她慢慢取出手链，笨拙地想戴在手上，却因为手指发软，试了好几次都没扣上。

白砚见状，赶紧说：“我、我帮你。”

他蹲下身，视线正好齐平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薄，能隐约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春天刚抽芽的藤蔓。他的手指有些抖，银链好几次从指间滑落，冰凉的链条碰到她的皮肤，温阮轻轻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终于扣上了。蝴蝶落在她的手腕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随时会飞走。白砚看着那抹银蓝色，突然觉得，这只蝴蝶比他在地上画过的所有蝴蝶都好看，因为它停在了温阮的手腕上。

“谢谢你，白砚。”温阮抬起手，对着阳光晃了晃，手链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蝴蝶振翅的声音。她的眼睛里闪着光，是白砚从未见过的亮。

“你喜欢就好。”他站起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们坐在梧桐树下的小马扎上，温阮打开蛋糕盒。里面是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果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温阮奶奶的手艺。白砚拿出带来的塑料叉子，小心翼翼地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啊——”他学着幼儿园老师的样子，发出喂食的声音。

温阮笑着张开嘴，奶油沾在了她的嘴角，像只偷吃的小猫。白砚刚想提醒她，却看见她突然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带着点奶油的甜味。

白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皮肤一直烫到骨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一下触碰的触感——软的，暖的，带着点甜。

温阮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低头用叉子戳着蛋糕，肩膀轻轻抖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她手腕上的蝴蝶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蓝水晶的光晃得白砚眼睛发花。

“你、你……”白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干、干什么……”

“因为你送了我最好的礼物呀。”温阮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奶油，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师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亲亲他。”

“喜、喜欢？”白砚的舌头像打了个结，他只知道“喜欢”是“好吃的东西想多吃点”“好玩的玩具想一直玩”，可温阮说的“喜欢”，好像和这些都不一样。

“嗯。”温阮重重地点头，把一块蛋糕递到他嘴边，“我喜欢白砚，就像喜欢蝴蝶，喜欢蛋糕，喜欢梧桐树一样。”

白砚机械地张开嘴，蛋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盖不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看着温阮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喜欢”这个词，比他攒过的所有硬币加起来都要重。

那天下午，他们没像往常一样在地上画蝴蝶，也没数要去哪些地方。温阮戴着新手链，坐在小马扎上哼歌，是她从收音机里学的童谣，调子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白砚就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偶尔偷偷看她的手腕，看那只蝴蝶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发现，温阮哼歌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蝴蝶的翅膀，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停在那里。有一次，她的指尖划过他刚才碰到的地方，白砚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地上的蚂蚁。

夕阳西下的时候，温阮的奶奶来接她。她站起来，对白砚挥挥手，手腕上的蝴蝶随着动作飞了起来。

“明天还在这里等你哦。”她说。

“好、好的！”白砚站起来，看着她被奶奶牵着走远，蓝水晶的光随着她的脚步一闪一闪，像一颗跟着她走的星星。

他站在梧桐树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阮的温度，甜甜的，让他忍不住傻笑起来。他想，明天要早点来，带温阮去看巷口新开的牵牛花，还要告诉她，他也“喜欢”她，比喜欢蝴蝶，比喜欢蛋糕，比喜欢梧桐树，还要喜欢。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他等来的不是戴着手链的温阮，而是温阮奶奶通红的眼睛。

那天晚上，白砚把剩下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又把那个空了的铁皮盒擦干净，放进床底的饼干盒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脸颊还在发烫。他想象着温阮戴着蝴蝶手链的样子，想象着他们以后一起去看海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一直上扬。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无数只展翅的蝴蝶。白砚数着那些影子，数到第十只的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温阮戴着蝴蝶手链，在梧桐树下奔跑。她跑得很快，像真的变成了蝴蝶，白砚跟在她身后追，怎么也追不上。他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来笑，手腕上的蓝水晶晃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醒过来，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头。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温阮，告诉她那个关于奔跑的梦。

他跑到梧桐树下，小马扎还在，是温阮昨天坐过的那个。他等了很久，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温阮家的门始终没有打开。巷子里的蝉鸣越来越响，吵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温阮的奶奶走了出来，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看到白砚，愣了一下，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凉。

“阮阮……走了。”她说。

“走了？去哪里了？”白砚仰着头问，“是不是去看蝴蝶了？她戴着我送的手链呢。”

奶奶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白砚的手背上，滚烫的。“她生病了，”她哽咽着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白砚愣住了。他看着温阮家紧闭的门，看着空着的小马扎，突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起昨天温阮的笑脸，想起她手腕上的蝴蝶，想起那个轻轻落在他脸颊上的吻。

“那她还会回来吗？”他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奶奶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这是阮阮留给你的。”

信封上画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是温阮的笔迹。白砚捏着信封，指尖发抖，他不敢打开，好像只要不打开，温阮就还在里面，还在等他一起吃蛋糕。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温阮的温度，和手链冰凉的触感。

他突然想起温阮说的话：“喜欢一个人，就要亲亲他。”

原来，喜欢不仅仅是甜的，还有点涩，有点酸，像没熟的橘子。

他慢慢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画，画着一棵梧桐树，树下有两个小人，一个戴着蝴蝶手链，一个咧着嘴笑。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白砚，等我回来，我们还要去看海。”

白砚把画紧紧攥在手里，纸角硌得他手心发疼。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突然蹲下来，发出了像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呜咽。

他不知道温阮要去多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很久”是多久。他只知道，那个戴着蝴蝶手链的女孩，那个亲了他脸颊的女孩，带着他们的约定，飞走了。

而他口袋里的铁皮盒空了，心里也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那天的阳光特别烈，把地上的影子晒得短短的，像被剪断的线。白砚一直蹲在梧桐树下，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温阮去的地方。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画里的蝴蝶被他的眼泪打湿，渐渐晕开，像一只受伤的、再也飞不起来的蝶。

这次就这，一共是3624个字，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