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达木的风总带着沙砾的粗粝,吴邪戴着遮阳帽站在公路旁时,见张起灵正蹲在戈壁上,指尖捏着块风棱石。石头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分明,表面泛着油亮的包浆,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指腹蹭过石面的纹路,像在辨认什么古老的密码。 “导游说这叫风棱石,是被风沙吹了上百年才磨成这样的。”吴邪踢了踢脚边的沙砾,凉鞋里灌进的沙子硌得慌,“咱们现在可是正经游客,别老蹲在地上捡石头,跟当年似的,搞得跟地质考察队似的。” 张起灵抬眸看他,把风棱石递过来。石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残留的日光温度,棱角处却凉得像冰。“这里的石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雅丹群,“会说话。” 吴邪笑出声,接过石头揣进裤兜:“也就你能听懂。当年在黑沙漠,你拿着块破石头看了半天,说下面有海子,结果真让你说中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不远处的土丘,“那是不是咱们当年搭过帐篷的地方?我记得那丘顶上有棵半死不活的梭梭。” 张起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缓缓点头。那土丘比记忆中矮了些,顶上的梭梭早已枯死,枝干被风沙雕琢得像只伸展的手,却依然倔强地立在那里。“你在那里煮过面,糊了。”他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戳中吴邪的糗事。 “那是煤气罐快没气了!”吴邪嘴硬,耳根却有点发烫,“再说我那是独创的焦香风味,你不也吃了两大碗?”他记得那天风特别大,帐篷被吹得哗哗响,他蹲在煤气炉前跟面条较劲,张起灵就坐在旁边削土豆,土豆皮削得薄如蝉翼,卷起来像朵白色的花。 沿着公路往前走,风沙渐渐小了些。路边出现片盐碱地,白花花的盐壳像碎玻璃,踩上去咯吱作响。吴邪忽然被什么绊了下,低头见是半截生锈的铁丝,上面还缠着块褪色的帆布——那是当年他们用来固定帐篷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留在这儿。 “胖子的帐篷就是被这铁丝救了。”吴邪蹲下来扯了扯铁丝,纹丝不动,“那天晚上刮沙尘暴,他那破帐篷差点被掀上天,还是你把铁丝深深钉进地里,守了半宿没合眼。”他记得第二天早上,看见张起灵的睫毛上结着层盐霜,像落了层碎星。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块盐晶。盐晶透明得像冰块,阳光透过晶体照在沙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你舔过。”他忽然说,嘴角似乎带了点笑意,“说想尝尝是不是咸的,结果被齁得直喝水。” 吴邪老脸一红,拍掉他手里的盐晶:“那不是年少无知吗?谁知道戈壁上的盐能齁死人。”话虽如此,心里却暖烘烘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这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正午的日头毒辣起来,吴邪找了处背风的雅丹凹处坐下,从背包里翻出矿泉水和面包。拧瓶盖时手滑,瓶子滚到沙地上,张起灵伸手捞住,拧开后递回来,瓶口还特意擦了擦沾着的沙粒。“慢点喝。”他说——知道吴邪一渴就喝得急,总呛着。 面包是豆沙馅的,吴邪咬了口,忽然想起当年在戈壁吃的压缩饼干。那饼干硬得能硌掉牙,他总偷偷往张起灵包里塞巧克力,却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还回来,最后全进了胖子的肚子。“那时候总觉得,能在戈壁上啃口热馒头都是奢望。”他含糊不清地说,“哪想得到现在能坐在这儿吃豆沙面包。” 张起灵从背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拆开是几块晒干的沙枣。枣子皱巴巴的,却带着浓郁的甜香。“昨天在镇上买的。”他递过来,“你爱吃。” 吴邪捏起块沙枣扔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味道和当年在牧民家吃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的沙枣是张起灵冒着风沙找来的,揣在怀里捂得温热,现在却能随手从镇上买到。他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就是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能轻易拥有,而身边的人,还在身边。 歇够了继续往前走,远远看见片胡杨林。胡杨的叶子早已落尽,枝干虬曲苍劲,像被定格的火焰。吴邪记得当年他们就在这片林子里躲过沙暴,张起灵用刀在树干上刻了记号,说万一走散了就在这里汇合。 “在那儿。”张起灵忽然指向最粗的那棵胡杨。树干上果然有个模糊的刻痕,是个简单的“灵”字,旁边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邪”字,显然是后来添上去的——那是他当年找到记号后,非要刻个对称的,张起灵就举着打火机给他照亮,火苗在风里突突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树干上,像幅晃动的画。 “你刻这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吴邪摸着刻痕笑,“刀太重了,差点划到自己,还是我握着你的手才刻完的。”他记得那天风沙很大,张起灵的睫毛上全是沙粒,却一直盯着他的手,生怕他被刀划伤。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刻痕上。他的手掌比刻痕大了许多,能把两个字都罩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树皮传过来,像在给这沉默的记号注入新的温度。 夕阳西下时,戈壁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雅丹群像座座城堡,投下长长的影子。吴邪坐在沙地上,看着张起灵站在夕阳里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在这儿打了个结——当年那个在风沙里护着他的人,现在依然站在那里,只是眼神里的疏离少了许多,多了些烟火气。 “该往回走了,导游说日落前要到集合点。”吴邪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起身时被张起灵拉住。他手心沁出的汗混着沙粒,有点硌人,却握得很紧。 “吴邪。”张起灵看着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里,像盛着片融化的金子,“没迷路。” 吴邪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当年他们总在戈壁里迷路,指南针时不时失灵,全靠张起灵凭着直觉找方向。而现在,他是在说,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永远不会迷路。 他反手握紧张起灵的手,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像漏掉的时光,却漏不掉掌心的温度。“嗯,没迷路。”他笑着说,拉着他往公路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戈壁上肩并肩,被夕阳拉得老长。 风沙又起,吹得胡杨林哗哗作响,像在唱首古老的歌。吴邪忽然觉得,所谓重游故地,不只是为了看风景,更是为了确认,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瞬间,那些藏在风沙里的温柔,都被妥帖地收藏着,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