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钻入花海深处,膝盖重重磕在石子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裙摆被锋利的花叶划破一道道口子,露出的小腿被划出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马蹄声越来越近,钢刀出鞘的清脆声响穿透花茎,在晨露中溅起细碎的寒光。
她摘下头上的银簪咬在齿间,借着花丛掩护匍匐着滑入一道浅沟——这是藏锋谷特有的地形,雨季时水流冲刷出的暗渠,此刻正好成为天然掩体。沟底积着腐叶,潮湿的泥土带着青草气息钻进鼻孔,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人呢?仔细搜!丞相有令,要活的!"粗嘎的嗓音在头顶炸开,马靴踩断花枝的脆响从沟边经过。
沈知微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快要撞破肋骨。簪尖刺入下唇,腥甜的血在舌尖弥漫开来,这股味道让她更加清醒。三支羽箭擦着沟沿飞过,钉进对面的花丛发出噗噗闷响,带起的花粉扑簌簌落在她脸上。
她突然想起祖父信中提到的"声东击西"计策,瞅准时机,猛地抓起一把碎石朝左侧三十步外掷去。
"那边有响动!"立刻有人高喊。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过去,带起的花粉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就在这瞬间的停顿,沈知微透过花丛缝隙看清楚为首那人——腰间悬挂的玄铁令牌上,苏字纹章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正是苏相豢养的暗卫营统领苏烈。听说这家伙心狠手辣,当年沈家满门被抄,他手上沾了不少血。
暗卫们翻动花海的声音渐渐远去。沈知微刚要松口气,后颈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惊恐回头,看见苏烈不知何时绕到了身后,那张横着一道刀疤的脸近在咫尺,淬毒的匕首正抵着她的动脉。
"沈大小姐,别来无恙。"苏烈笑起来时刀疤扭曲,像条吐信的毒蛇,"丞相大人有请。"
刀锋划破皮肤的刹那,沈知微猛地向后撞去。苏烈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她趁机死死咬住他握刀的手腕。毒牙般的剧痛让苏烈惨叫着松了手,匕首叮当落地插进泥土里。
"找死!"他捂着手腕暴怒,腰间软鞭毒蛇般抽出,带着破风的呼啸声。
沈知微就地翻滚躲开,鞭梢扫过花丛激起一片粉白浪涛,折断的花枝散落一地。她捡起地上的匕首,突然想起萧景琛教她的防身术——左臂格挡,右手直刺肋下三寸。
"噗嗤"一声,匕首精准刺入苏烈腰侧。男人闷哼着后退,血珠顺着刀身滚落,在她手背上烫出点点猩红。沈知微趁机转身就跑,匕首在晨光中划出银亮弧线。
更多暗卫闻声赶来,挥舞着钢刀朝她砍来。沈知微左躲右闪,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狠狠摔在花丛里。锋利的花叶割得脸上生疼,她顾不上这些,爬起来继续狂奔。
"放箭!射死她!"苏烈捂着流血的伤口嘶吼,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形。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沈知微扑倒在一簇特别高大的花株后,箭矢雨点般钉在花茎上,离她最近的一支箭羽就插在耳边寸许的地方,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粉色花瓣簌簌落下,沾着露水贴在她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突然,花海深处传来马蹄踏碎岩石的闷响。暗卫们的呼喝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兵刃相接的脆响和惨叫声。
沈知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花丛间,长剑翻飞间血花四溅——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萧景琛!他不是跟萧景琰走了吗?!
"快走!"萧景琛一剑挑飞两名暗卫,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血点,看起来触目惊心,"萧景琰带人绕后了,我来接应你!"
苏烈怒吼着挥鞭抽来,鞭梢带着毒针直取萧景琛面门。"小心!"沈知微忍不住大喊。
萧景琛侧身避开,剑光如练横削而出。软鞭应声断成两截,苏烈惨叫着捂住喷血的手腕,那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竟是他自己的毒鞭伤到了自己。
沈知微趁机扑过去夺过他腰间的信号弹,用力砸在岩石上。红色烟幕冲天而起,在藏锋谷上空绽放成求救信号。这是藏锋谷约定的信号,只要看到这个,谷中弟子就会赶来支援。
萧景琛拽着沈知微狂奔,长剑在身后舞出密不透风的剑幕。暗卫的尸体不断倒下,粉色花海被染出一片片刺目的猩红,看起来既诡异又惨烈。
"咳...咳咳..."没跑出多远,萧景琛突然剧烈咳嗽,脚步踉跄着跪倒在地。
沈知微急忙扶住他,发现他捂住胸口的指缝正渗出鲜血,染红了她的手背。"你怎么样?"她声音发颤,这家伙刚从鬼门关回来,怎么又这么拼命。
"别管我..."萧景琛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去前面那棵千年古松...接应的人在那里..."
苏烈带着残余暗卫围了上来,虽然断了一只手,但气势更凶,手中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抓住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沈知微将萧景琛护在身后,握紧匕首的手不住颤抖。说实话,她心里怕得要死,但看着身后虚弱的萧景琛,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挺直了脊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沈知微精神一振,以为是藏锋谷的援兵到了。可抬头望去,却看见花海边缘出现了明黄色的龙旗——是萧景琰带着禁军来了!
萧景琰勒马停在花丛外,目光扫过满身血污的沈知微,瞳孔骤然收缩。他身后的禁军训练有素,迅速将剩余的暗卫包围起来,刀光剑影中,暗卫们很快就被剿灭干净。
沈知微扶着萧景琛站起身,看向缓缓走来的萧景琰。晨风掀起他的龙袍衣角,上面沾着几点可疑的血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突然注意到萧景琰腰间悬挂的玉佩——那是三年前她亲手为他雕刻的凤凰佩,此刻正缺了一角,裂痕狰狞。
"陛下..."沈知微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她。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萧景琛挡得更严实了些。
就在这时,萧景琰身后的禁军突然举起弓箭,箭头却不是对准残余的暗卫,而是直指沈知微的后心!
"小心!"萧景琛猛地将她推开。
沈知微踉跄着扑倒在地,只听"噗嗤"几声闷响,是羽箭穿透血肉的声音。她惊恐回头,看见三支箭羽深深地插在萧景琛的背上,鲜血正汩汩涌出,浸湿了他胸前她送的那枚平安扣。
"为什么..."她跪倒在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一丝疯狂的温柔:"知微,你看,只有我能保护你。那些靠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身后的禁军再次搭箭,这次目标是倒在血泊中的萧景琛。
沈知微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从怀中掏出那卷沾血的布阵图,在萧景琰震惊的目光中,将其一点点撕碎。"你想要的...永远别想得到。"
晨光穿过破碎的纸页,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景琰的瞳孔骤然紧缩,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这次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气势。沈知微抬头望去,看见花海尽头扬起漫天烟尘,一面玄黑色旗帜正冲破晨雾——那是沈家军独有的玄鹰旗,旗帜中央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五十年后终于重现人间!
苏烈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看着那面玄鹰旗,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突然挣扎着摸出腰间短刀,用尽最后力气刺向沈知微后心。
"小心!"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知微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推开,随即听到金属刺入肉体的闷响。她跌坐在地,抬头看见萧景琰挡在她身前,苏烈那把淬毒的短刀从他后心穿透,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像一朵妖冶的花在他身上绽放。
苏烈看着自己的"杰作",发出嗬嗬的笑声,最终不甘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为什么..."沈知微的声音颤抖,她爬到萧景琰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萧景琰的身体缓缓倒下,落在她怀中。龙涎香混着血腥气萦绕鼻尖,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冰凉:"知微...信我...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不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中时,萧景琰的手无力垂下,眼睛却还望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没能说出口。
沈知微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看向越来越近的玄鹰旗,突然明白祖父信中最后那句话的含义——"沈家军归来之日,亦是皇室血脉觉醒之时"。
萧景琛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边,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她的手。他颈间的藏锋令牌与萧景琰腰间的凤凰佩突然同时发光,两道光芒交织成奇特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契约,将三人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花海开始旋转,粉色花瓣漫天飞舞,模糊了生死的界限。沈知微看着怀中死去的帝王,身边垂死的守护者,以及远处而来的族人,突然明白这场跨越五十年的阴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而她胸前的凤印,此刻正发烫得如同燃烧的烙铁,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印而出。
凤印在掌心灼烧成团跳动的火焰,沈知微扯开衣襟,看见那枚玄铁印章正泛着妖异红光。滚烫的纹路顺着皮肤爬升,在锁骨处形成展翅欲飞的凤凰图腾,疼得她几乎要蜷起身子。
"大小姐!"熟悉的嗓音穿透花海呼啸,玄甲骑兵破阵而来,为首的沈青苍摘下头盔,露出与祖父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看见满地尸骸突然勒住缰绳,喉头滚动着没能出口的哽咽。
萧景琛的手指在她掌心渐渐冰冷,颈间令牌却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沈知微低头,发现那道光芒竟穿透她的皮肉,与锁骨处的凤凰图腾融为一体。血珠顺着图腾纹路渗出,在她苍白肌肤上画出诡异的符咒。
"带她走。"垂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景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逼近的玄甲军,"皇室血脉觉醒...不能落入沈家军..."
沈青苍翻身下马踉跄扑来,长刀划破花丛带起急促风声。沈知微突然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见最后一点生命气息正从萧景琛唇边消散。那双总含着浅淡嘲弄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却还维持着望向她的姿势。
"大小姐,该回家了。"沈青苍单膝跪地,玄甲上的血珠滴入花丛。三十名沈家军精锐瞬间将她围在中央,长剑出鞘的脆响惊飞了花丛深处的灰雀。
沈知微突然笑出声来,抱着萧景琰尸身的手臂收得更紧。怀中的躯体正在变冷,明黄龙袍上的血迹却鲜艳如刚绽放的红梅。她轻轻抚摸着凤凰佩断裂的缺口,那里还残留着他最后温热的气息。
"回家?"指尖抚过萧景琰逐渐僵硬的下颌,"五十年前你们把沈家满门抛在刑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沈青苍的脊背明显僵住,握着刀柄的指节泛起青白。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新的烟尘在花海尽头腾起。沈知微抬头望去,看见数不清的玄甲骑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玄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足有千人之众。
"大小姐,丞相的人很快会到。"沈青苍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您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沈知微突然将萧景琰推开,任由那具曾经尊贵无比的身体滚落在地。她站起身的刹那,掌心凤印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震得周围沈家军齐齐后退半步。胸前的图腾光芒大作,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
"我的血?"她笑着扯断发带,青丝如瀑般垂落沾血的肩头,"你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沈知微这条命,而是我能开启的藏锋谷密库。"手指突然发力,凤印竟被生生按入萧景琛颈间伤口,"可惜你们来晚了。"
藏锋令牌与凤印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强光,萧景琛的尸身竟缓缓浮至半空。血色纹路从伤口蔓延全身,与地上萧景琰的龙袍交相辉映,形成诡异的太极图案。花海开始剧烈震荡,粉色花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碎片。
"启动密库需要皇室血脉与沈家凤印同祭。"沈知微缓步走向悬浮的尸身,脚下每一步都在地面压出鲜红脚印,"你们杀错人了。"
沈青苍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沈家军阵脚大乱,玄甲碰撞声中混杂着惊恐的抽气。沈知微的笑声在花海中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看着那两枚信物合二为一,在半空形成旋转的血色漩涡。
"大小姐!"沈青苍嘶吼着扑来,长刀划破她的衣袖,露出手臂上同样蔓延的红色纹路,"您会被密库吞噬的!"
漩涡中突然伸出无数莹白手臂,像是千年古木的根系缠住沈知微的脚踝。她低头看见萧景琛苍白的面容在漩涡中若隐若现,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映着整个旋转的花海和她逐渐消失的身影。
沈青苍扑到漩涡边缘时,只抓到一片染血的衣角。血色阵法在地上缓缓闭合,将两具帝王尸身和那个疯狂的女子一同吞没。朝阳终于爬上藏锋谷顶峰,金色光芒洒在恢复平静的花海,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鲜血和那面坠落的明黄龙旗。
远处,更多玄甲骑兵正冲破晨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