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苏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她已经在顾冉公寓楼下站了近两小时，双腿发麻，但楼上那扇窗户始终黑着灯。顾冉还没回来，或者...不想见她。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小鹿的消息：「找到顾冉了吗？我刚打她电话也没人接」

苏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回复：「还在她家楼下等。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吗？」

「试试'星辰'酒吧，大学路那家。她上次提过喜欢那里的氛围」

苏玖合上伞，拦了辆出租车。雨水模糊了车窗，S城的霓虹在玻璃上晕染开来，像是被打翻的颜料。她不断回放着顾冉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样子——红肿的眼睛，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星辰酒吧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柔和的爵士乐，昏暗的灯光，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苏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顾冉——她面前摆着半空的酒杯，正一个人出神地望着窗外。

"可以坐这里吗？"苏玖轻声问。

顾冉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恢复平静："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小鹿告诉我的。"苏玖小心地坐下，没有贸然靠近，"我...我去你家等了很久。"

顾冉没有回应，只是招手叫来服务生："再来一杯威士忌，加冰。"

"你很少喝烈酒。"苏玖忍不住说。

"今天例外。"顾冉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嘶哑，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服务生送来了酒。顾冉一饮而尽，然后终于直视苏玖："满意了吗？看到我这样自暴自弃。"

"我不是来..."苏玖喉咙发紧，"我只是担心你。"

"不必。"顾冉冷笑一声，"我很好。项目丢了算什么？工作丢了又算什么？反正我习惯了重新开始。"

"工作丢了？"苏玖猛地坐直，"他们不能因为一次提案失败就..."

"不是提案的问题，"顾冉打断她，"是公司重组。G城总部要削减成本，S城分部一半的人要被裁掉。除非...接受调回G城。"

G城。1800公里外的城市。苏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你...你会回去吗？"

顾冉没有立即回答。她摇晃着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知道。我有一周时间考虑。"

一周。七天。168个小时后，顾冉可能就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这个念头让苏玖呼吸困难。

"如果是因为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她急切地说，"我知道道歉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可以弥补..."

"弥补？"顾冉突然提高了声音，"怎么弥补？每天准时回家？放弃重要会议？还是公开我们的关系？"她摇摇头，"你不会的，苏玖。你有合约，有事业，有一万个理由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苏玖哑口无言。顾冉说的没错，即使在此刻，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果顾冉回G城，异地恋怎么办？直播怎么办？合约怎么办？

"看，"顾冉苦笑，"你又在权衡利弊了。这就是我们的根本问题——对你来说，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对我来说..."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伤痛说明了一切。

"我可以改，"苏玖近乎哀求地说，"给我机会证明..."

"怎么改？"顾冉直视她的眼睛，"撕毁合约？公开出柜？放弃你现在的一切？"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苏玖心上。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承诺。合约的违约金高达七位数；公开关系意味着职业风险；而放弃事业...她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就知道，"顾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连试都不敢试。"

这句话刺痛了苏玖。"不是我不敢！"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但生活不是非黑即白的！我需要时间想办法，平衡各方..."

"你还要逃避多久？"顾冉猛地站起来，酒杯被撞翻，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三年了！从徐梓安伤害你到现在，三年了！你还在用事业当挡箭牌，拒绝真正投入一段感情！"

苏玖如遭雷击。徐梓安的名字像一把利刃，瞬间划开她小心保护的旧伤。"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冉追问，"因为他伤害过你，所以你决定再也不全心投入？因为害怕再次受伤，所以永远给自己留退路？"

酒吧里的其他客人开始看向她们。苏玖感到脸颊发烫，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顾冉话中的真相。也许她确实一直在逃避，用事业当借口，避免再次经历那种彻骨的心碎。

"我们出去说。"她低声请求。

顾冉摇摇头，扔下几张钞票："不必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有些不稳。

苏玖想追上去，却被服务生拦住："女士，您的账单..."

等苏玖结完账冲出去时，顾冉已经不见踪影。雨还在下，空荡的街道上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她掏出手机拨打顾冉的电话，听到的只有冰冷的语音提示。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苏玖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寒冷。她机械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顾冉的号码发呆。

最终，她拨通了林小鹿的电话。

"喂？"林小鹿的声音带着睡意。

"顾冉要回G城了。"苏玖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

苏玖把今晚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包括顾冉关于徐子谦的指责。说完后，电话里长久的寂静让她以为断线了。

"小鹿？"

"我在，"林小鹿的声音异常清醒，"她说得对，你知道。"

苏玖握紧手机："什么？"

"关于徐梓安，关于你一直在逃避，"林小鹿叹了口气，"玖玖，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大学到现在，我看着你怎么被那段感情摧毁，又怎么用事业当盔甲，拒绝任何人真正靠近。"

苏玖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

"顾冉不一样，"林小鹿继续道，"她看透了你，也接受真实的你。但你不能一边说要改变，一边又拿合约当借口。迟早要做出选择。"

"但如果我选错了呢？"苏玖的声音几乎是一种呜咽，"如果最后我们都受伤呢？"

"那也比从未尝试过好，"林小鹿柔声说，"而且，你真的认为顾冉会和徐梓安一样伤害你吗？"

这个问题像一束光，照进苏玖混乱的思绪。不，顾冉和徐子谦完全不同。一个愿意跨越1800公里来找她的人，一个在她最低谷时陪伴她的人，一个即使失望也依然诚实面对她的人...怎么会是同样的伤害？

"还有件事，"林小鹿犹豫了一下，"关于徐梓安...当年她不只是出轨。"

"什么意思？"

"她偷了你的作品，"林小鹿一字一句地说，"你记得毕业前那组编舞吗？你说要拿去参赛的那组？她偷了创意，稍作改动后以自己的名义提交，拿了奖，才有了后来的工作机会。"

苏玖如遭雷击。这段记忆被她深埋心底——那组花费她三个月心血的编舞，在提交前夕突然"丢失"，而两周后，徐梓安却带着相似的作品参加比赛并获奖。当时她只是觉得巧合，从未想过...

"你怎么知道的？"

"她炫耀时说漏嘴了，"林小鹿的声音带着厌恶，"在你分手后的一次聚会上。我想告诉你，但你那时状态太差，我不想雪上加霜。"

苏玖的眼前浮现出徐梓安今天的笑容——那种志在必得、胜券在握的表情。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回来不是巧合，是蓄谋已久。先以投资人身份接近她的公司，再...

"她手上有我们的录音，"苏玖突然说，"今天会议上，她故意引导我谈论顾冉。如果她把录音交给公司..."

"什么录音？"林小鹿警觉地问。

苏玖简单解释了今天会议的情况，以及徐梓安如何试探她和顾冉的关系。

"糟了，"林小鹿倒吸一口冷气，"如果她真有录音，并能证明你们在交往，那确实构成违约。合约怎么说的？"

苏玖从抽屉里拿出合约副本，翻到相关条款："'艺人不得公开任何恋爱关系，不得在社交媒体或公开场合表现出恋爱状态，否则视为违约，公司有权终止合作并要求赔偿...'"

"'公开场合'..."林小鹿重复道，"如果录音中你承认了和顾冉的关系，那就危险了。"

苏玖回想起会议上的对话——徐梓安问"你们关系不一般？"，她回答"只是朋友"...这应该不构成承认。但谁知道徐梓安会如何剪辑？

"我得警告顾冉，"苏玖说，"如果徐梓安真打算用这个威胁我..."

"先别急，"林小鹿劝道，"现在顾冉情绪不稳，万一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明天我试着联系她，你先想想怎么应对徐梓安。"

挂断电话，苏玖彻夜未眠。她在脑海中回放与徐梓安的每一次互动，试图找出她的真实目的。报复？控制？还是单纯想毁掉她来之不易的成功？

窗外，雨渐渐停了，黎明的微光爬上天空。苏玖决定直接面对徐梓安——约她出来，弄清她到底想要什么。

上午九点，她拨通了徐梓安留下的号码。

"苏玖？"徐梓安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愉悦，"我正想联系你呢。"

"我们谈谈，"苏玖直截了当，"今天中午，地点你定。"

"这么急切？"她轻笑一声，"好啊，就星河湾酒店咖啡厅吧，十二点。"

挂断电话，苏玖又尝试联系顾冉，依然是语音信箱。她发了条简讯：「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但请小心徐梓安，她可能对你不利。有急事随时联系我。」

发完这条消息，苏玖瘫在沙发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短短24小时内，她的生活天翻地覆——顾冉可能离开，徐梓安带着威胁回归，事业面临危机...而这一切的核心，都是她自己的犹豫和恐惧。

星河湾酒店咖啡厅，同样的位置，两天前她还在这里与顾冉甜蜜约会，现在却要面对最不想见的人。

徐梓安已经等在那里，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看到苏玖，她起身相迎，仿佛她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你看起来糟透了，"她假惺惺地关心道，"没睡好？"

苏玖没有寒暄的意思："你想要什么？"

徐梓安挑眉："这么直接？好吧。"她抿了一口咖啡，"我手上有段有趣的录音，关于你和那位顾小姐的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苏玖冷静地说，"录音里我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徐梓安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只是朋友，但承诺过要支持她的重要时刻。"正是昨天她在会议上说的话。

"这证明不了什么。"苏玖强作镇定。

"单独听确实如此，"徐梓安轻笑，"但如果结合其它证据呢？比如你们的聊天记录，你送她的情侣首饰，还有..."她翻出一张照片，是她们在餐厅角落偷偷牵手的瞬间。

苏玖的血液瞬间凝固。谁拍的？什么时候？她竟然毫无察觉！

"你想要什么？"她再次问道，声音微微发抖。

"合作，"徐梓安向前倾身，"我的音乐公司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代言人。签个独家合约，分成比例很优厚。"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把证据交给星辰MCN，"她耸耸肩，"违约金多少来着？七位数？再加上事业受损..."

苏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为什么？就因为我当年甩了你？"

徐梓安的表情瞬间阴沉："不，因为你毁了我。分手后你到处说我抄袭，害我失去多少机会你知道吗？现在轮到我了。"

"我没有..."苏玖突然明白了，"是林小鹿告诉你的？她根本没参加那场聚会，她在试探你！你确实偷了我的作品！"

徐梓安的脸色变了，随即又恢复平静："无所谓。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签我的合约，我保证不曝光你的小秘密；拒绝的话..."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苏玖站起身："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徐梓安竖起三根手指，"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否则，周一星辰就会收到所有证据。"

走出酒店，S城的阳光刺得苏玖眼睛发疼。她站在街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徐梓安的威胁，顾冉可能的离开，事业的危机...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猛烈。

手机突然震动，是顾冉的回复：「谢谢提醒。我已经决定接受调职，下周一回G城。保重。」

简短的一条消息，却让苏玖的世界彻底崩塌。顾冉要走了，真的要走了。不是暂时出差，而是永久离开。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犹豫，她的逃避，她的不够勇敢。

她拨通顾冉的电话，听到的依然是语音信箱。这一次，她没有留言，只是默默挂断。也许顾冉的决定是对的。1800公里的距离，没有信任的关系，再加上徐梓安的威胁...或许分开对彼此都好。

但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被活生生挖去一块？

回到公司，马克迎上来："陈总找你，关于徐先生的事..."

"告诉他我病了，"苏玖木然地说，"明天再说。"

她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S城的地图发呆。G城在哪里？西北方向，1800公里，飞机两小时，高铁七小时...如果顾冉真的走了，这段距离将再次横亘在她们之间，而这一次，可能再也没有跨越的机会。

傍晚，苏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她愣住了——顾冉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顾冉轻声说，"顺便...道别。"

苏玖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看着顾冉，看着这个曾经跨越千山万水来找她的女孩，现在又要带着破碎的心离开。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一定要走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顾冉点点头："我需要...距离。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

"徐梓安威胁我，"苏玖突然说，"她手上有我们的证据，要我签她的合约，否则就曝光给星辰。"

顾冉猛地抬头："什么？他怎么能..."

"因为她恨我，"苏玖苦笑，"而我活该。但你不该被牵连。如果回G城能让你远离这场风波，那...我理解。"

顾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你就这么让我走？不挽留？"

"我..."苏玖的声音哽咽了，"我想要你留下，比什么都想。但我更怕你受伤。如果留下意味着你要面对徐梓安的威胁，意味着你的职业生涯受影响，那我宁愿..."

"你总是这样，"顾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替我做决定，以为是为我好。但你知道吗？真正的爱是尊重对方的选择，相信对方有能力为自己负责。"

苏玖无言以对。顾冉说的没错，她又一次在替对方做决定，用"为你好"的借口逃避自己的责任。

"对不起，"她最终说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顾冉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停下脚步："有时候没有'对的'选择，只有你愿意为什么而战。再见，苏玖。"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回响。苏玖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顾冉走了，真的走了。带走了她的勇气，带走了她的笑容，带走了那段跨越1800公里开始的爱情。

窗外，S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苏玖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来。

第八章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