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噬殆尽。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严浩翔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额头上覆着的退热贴边缘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贺峻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石像。他的目光落在严浩翔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严浩翔突然就生病了，然后猝不及防的倒在自己的怀里。贺峻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寂静无声，只有严浩翔粗重灼热的呼吸声和点滴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敲打着贺峻霖紧绷的神经。愤怒的余烬还在心底某个角落燃烧，但此刻，却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所淹没——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严浩翔。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甚至带着点疏离算计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笔记本上冰冷的算计和那句“心口很疼”在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着他。

“水……”一声微弱沙哑的呓语打破了沉寂。

贺峻霖猛地回过神。严浩翔的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贺峻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顾不上扶，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手忙脚乱地接了小半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端回床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极其小心地托起严浩翔滚烫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杯沿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边。严浩翔似乎感觉到了清凉的靠近，本能地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

贺峻霖屏住呼吸，动作僵硬却异常专注。指尖传来对方脖颈皮肤灼热的触感，还有那微弱却清晰的吞咽声，都像带着微小的电流，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蜷缩、抽紧。喂完水，他小心翼翼地想抽回手，想将严浩翔放回枕头上。

就在他托着严浩翔后颈的手即将离开的瞬间，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贺峻霖浑身一僵！

严浩翔依旧闭着眼，似乎还在昏沉的梦境里。那只手却抓得异常用力，指节因为高热和用力而泛白，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几乎要灼伤贺峻霖。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像是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魇，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发出模糊的呓语：

“……别走……”

“……对不起……”

“……霖……”

“……别讨厌我……”

那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求，像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呜咽。每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贺峻霖的心上！

贺峻霖僵在原地，手腕被严浩翔滚烫的手死死攥着，动弹不得。他看着严浩翔在昏睡中痛苦挣扎的脸，听着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呓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别讨厌我”……

那个在笔记本上冷静布局、在篮球场上精准“受伤”、在天桥上孤注一掷告白的严浩翔，此刻却在病得神志不清时，只剩下这样卑微到近乎绝望的乞求？

贺峻霖紧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他试图掰开严浩翔的手指，可对方抓得太紧，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他不敢用力，怕惊醒他，更怕……弄疼他。

最终，贺峻霖放弃了挣扎。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在床边坐下，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任由严浩翔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那滚烫的温度和紧握的力道，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了这张病床边。

他看着严浩翔在昏沉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干裂的唇瓣随着破碎的呓语微微开合……心头翻涌的愤怒和冰冷的盔甲，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温度和卑微的呓语彻底融化、冲垮。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贺峻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宋亚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下午被老师叫去帮忙，现在才脱身，怀里还抱着贺峻霖和严浩翔的书包。

“贺儿……”宋亚轩压低声音，刚想问问情况，目光触及病房内的情景，瞬间噤声，眼睛瞪得溜圆。

昏暗的灯光下，贺峻霖安静地坐在病床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而严浩翔……那个冷得像冰山的严浩翔，此刻一只手正死死抓着贺峻霖的手腕，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严浩翔烧得通红的脸埋在枕头里，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依靠。

宋亚轩的嘴巴张成了O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两个书包放在墙角的椅子上。他走到贺峻霖身边，这才看清好友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心头猛地一揪。

“贺儿……”宋亚轩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浓浓的担忧，“你……没事吧？他怎么样了？”

贺峻霖抬起头，飞快地用手背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得厉害：“烧还没退……医生说观察一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被严浩翔紧抓的手腕上，眼神复杂，“他……抓着不放。”

宋亚轩看着那紧扣的手，再看看贺峻霖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他拉了张椅子在贺峻霖旁边坐下，小声问：“那……你今晚……？”

“我留下。”贺峻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他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人，“他这样……需要人看着。”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眼神深处那份不容置疑的守护，却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绪。

宋亚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太了解贺峻霖了，看着阳光开朗，骨子里却比谁都重情，比谁都心软。他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进来量体温。

“39度1，还是很高。”护士看着体温计，皱了皱眉，给严浩翔换了块新的退热贴，又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家属注意观察，多喂点温水，物理降温不能停。”

“好，谢谢护士。”贺峻霖认真地应着。

宋亚轩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疲惫的贺峻霖：“贺儿，我得先回去了，不然家里该着急了。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我能行。”贺峻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宋亚轩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务室。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贺峻霖和昏睡的严浩翔，以及那单调的点滴声。

贺峻霖重新拿起浸了温水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严浩翔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对方灼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尖跟着轻轻颤抖。

严浩翔似乎感觉到了舒适，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紧抓着贺峻霖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松了几分，但依旧没有放开。

夜深了。窗外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贺峻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一天的疲惫、情绪的剧烈起伏，加上此刻的寂静，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精神，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意识朦胧间，他似乎又听到了严浩翔低低的呓语，比之前更模糊，更破碎，却像带着小钩子，钻进他混乱的梦境里：

“……阳台……浇花……”

“……像星星……”

“……伞……好小……想靠近……”

“……篮球场……护住他……”

“……笔记本……不能看……”

“……喜欢……好喜欢……”

Chapter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