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断断续续的词语,像散落的珍珠,在贺峻霖昏沉的意识里跳跃、串联。阳台初见的悸动,伞下刻意的靠近,篮球场本能的保护,笔记本里隐秘的记录……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喜欢”……
贺峻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抵在了冰凉的床沿上。他太累了,握着毛巾的手滑落下来,搭在了床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昏黄的灯光下,病床上的人依旧在昏睡,但那只滚烫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床边那只微凉的手腕。而床边守护的人,也终于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的心绪中,沉沉睡去。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安稳的呼吸声。
***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医务室。
严浩翔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一点点上浮。头疼欲裂,喉咙干得冒火,身体也酸软无力。他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秋游,枫树,眩晕,冰冷的地面……
视线艰难地转动,落在床边。他看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枕在床沿上的头顶。是贺峻霖。他就那样趴在他的病床边睡着了,侧脸压着床单,留下浅浅的红印,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眼睫下是淡淡的青影,显然累极了。
而自己的手……严浩翔的目光下移,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正紧紧地、近乎蛮横地抓着贺峻霖的手腕!贺峻霖白皙的手腕皮肤上,甚至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泛红的指痕!
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滚烫的体温,冰冷的毛巾触感,断断续续的喂水,还有……那被他死死抓住、仿佛救命稻草般的微凉手腕……以及,在昏沉中,那些不受控制倾泻而出的、深埋心底的呓语!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严浩翔!他听到了多少?他知道了多少?自己那不堪的、卑微的乞求……那句“别讨厌我”……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极其狼狈地松开了手!动作仓促又慌乱,差点扯到扎着针头的手背!
贺峻霖被这动静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他下意识地先看向严浩翔的脸。
四目相对。
严浩翔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高热带来的潮红已经褪去不少。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贺峻霖刚睡醒、有些呆怔的样子,但那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痛苦和脆弱,也没有了之前的沉郁和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无处遁形的慌乱、紧张和……深深的恐惧。他像一只受惊的鹿,仓惶地想要避开贺峻霖的目光,却又无处可逃。
贺峻霖看着严浩翔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紧张,看着他瞬间收回的手和手腕上残留的红痕,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因为羞耻而泛起的一点微红……昨晚的一切,那些混乱的照顾,那些滚烫的呓语,那死死不肯放开的紧握,瞬间清晰地回笼。
心头那点因为刚睡醒而残留的懵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愤怒似乎已经远去,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酸涩的疲惫,还有一丝……面对眼前这个脆弱又慌乱的人时,无法抑制的心软。
两人就这样隔着病床,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沉默地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阳光的微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昨夜高烧的呓语,紧抓不放的手,手腕上残留的红痕,还有此刻眼中赤裸的恐惧……像一扇被强行撞开的门,门内那些被精心隐藏、被算计包裹、却在脆弱时暴露无遗的真心,此刻都赤裸裸地摊开在晨光之下。
门,已经关不上了。
窗外的夜色沉静如水,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贺峻霖扶着冰凉的栏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两道玻璃窗,迎上严浩翔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是医务室里破碎的绝望,也不是天桥上孤注一掷的灼热,更不是篮球场边冰冷的疏离。那里面盛满了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的旅人,只剩下最后一点力气支撑着沉重的眼皮。
然而,在那片深褐色的疲惫海洋深处,却清晰地摇曳着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那是毫不掩饰的、小心翼翼的祈求,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无声地穿透冰冷的空气,直直撞进贺峻霖的眼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起一阵酸涩的悸动。手腕上那圈早已褪色的红痕,此刻仿佛又隐隐灼烫起来,提醒着他昨夜病床边那滚烫的、死也不肯放开的紧握,还有那些破碎在昏沉高热中的呓语——“别讨厌我”。
所有的愤怒、委屈、被欺骗的屈辱,在这无声的、疲惫而卑微的凝视下,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了大半。贺峻霖甚至能听到冰层碎裂时细微的“咔嚓”声。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口,他想问他的手还疼吗?烧真的退了吗?昨晚那些话……他到底还记得多少?
可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对面窗户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很轻,快得像错觉。
但严浩翔深褐色的瞳孔,却在那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漾开了一圈剧烈的涟漪!那沉沉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驱散,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所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贺峻霖被他眼中瞬间迸发的光亮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他猛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回温暖的客厅,反手关上了阳台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小霖?怎么了?脸这么红?”贺妈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关切地问。
“没……没事!阳台风大,吹的!”贺峻霖胡乱地搪塞着,抓起书包,“我……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后,他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刚才那个点头……他到底在干什么?是原谅了吗?还是……仅仅只是心软?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但心底某个角落,那持续了多日的沉重阴霾,似乎被那道从对面窗户透进来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光,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