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褪去，脚底触到实地。

灰太狼一个踉跄，单膝跪地，手臂还下意识地横在身前，像是要护住身后的人。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刚才那一跃，像被撕开又缝上，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咳……”

旁边传来一声闷咳。

灰太狼猛地抬头。

狼小妹蜷在地上，背靠着一堵冰冷的墙，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暗金色的血。她脸色发青，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得像风箱。

“小妹！”灰太狼爬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醒醒！看着我！”

狼小妹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视线模糊，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他脸上。

“……你还在？”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说我该不在？”灰太狼咬牙，“我不在，谁把你扛出来？”

狼小妹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肩那道旧疤。她记得——是灰太狼替她挡的刀。可现在，那道疤在发烫，像是要裂开。

灰太狼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眼神一沉。

“别碰。”他伸手压住她的手背，掌心滚烫，“那不是普通的疤。那是‘锚’。”

“锚？”

“把你钉在这具身体里的东西。”灰太狼低声说，“要是它断了，你就回不去了。”

狼小妹怔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金色钥匙还在，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门……后面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灰太狼摇头，“我只看到你冲进去，然后光就炸了。再睁眼，我已经在外面了。”

“那你为什么跟着跳？”

灰太狼没答。

他只是盯着她，目光沉得像井。

狼小妹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本能地想往后缩，可背后是墙，退无可退。

灰太狼的手还压着她的手背。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呼吸交错，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的血腥和焦糊味。

“你总是这样。”狼小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明明可以走，却偏要留下。明明知道我恨你，还要挡在我前面。”

“我不是挡。”灰太狼嗓音沙哑，“我是非得在。”

“为什么？”

“因为没人比我更清楚，你要走的路有多黑。”他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你第一次走进那个实验室，我就站在外面。看着你被人绑上手术台，看着他们往你脑子里插管子，看着你哭着喊‘叔叔救我’……可我不能动。我被程序锁死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狼小妹呼吸一滞。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那个冷着脸、总说“别信她”的灰太狼。而是像个被困住的野兽，眼里全是痛。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挣脱了。”灰太狼声音低下去，“但已经晚了。你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我了。你不认得我，还拿刀指着我，说我是个怪物。”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可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你叫我‘叔叔’的那个晚上，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就那一声，够我撑十年。”

狼小妹喉咙发紧。

她想抽回手，可灰太狼没松。

“我不是你叔叔。”他说，“我也不是什么守护者。我只是个被改造成人形的机器，脑子里装着别人的记忆，身体里流着别人的血清。可就算这样，我也比谁都清楚——你是真的。”

“可我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狼小妹声音发抖，“我到底是狼小妹，还是第十三号实验体？是我爸的女儿，还是个装了核心的容器？你说我是真的，可我连哭都是程序设定的吗？”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里憋了太久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灰太狼突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狠劲。

狼小妹猛地一僵，心跳骤停。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鼻尖几乎相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金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要烧穿她的皮肤。

“疼吗？”他问。

“什……什么？”

“我说，你现在的感觉，疼吗？”

“当然疼！”

“那就对了。”他盯着她，“疼是真的，喘不上气是真的，手抖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你怕我，你也信我。你恨我，可你也离不开我。这些都不是程序，是你活着的证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我不在乎你是第几个实验体，也不在乎你是不是钥匙。我只知道，三年前那个雨夜，你发烧到四十度，抱着我胳膊说‘叔叔我怕’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机器，也不是任务，我是你的人。”

狼小妹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吼，想推开他，可身体动不了。

灰太狼的手还在她后颈上，掌心发烫，脉搏跳得极快，一下下撞着她的皮肤。

“你放开……”她声音发颤。

“不放。”他摇头，“你要是再问我为什么跟着你跳，我就再说一遍——因为你是我的命。我不救你，谁救？”

狼小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灰太狼的手猛地一抖。

但他没松。

反而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呼吸交缠，体温交融。

“别再推开我了。”他闭上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经不起你一次又一次地不要我。”

狼小妹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没有挣脱。

也没有回应。

但她没推开。

就在这时——

“嘀。”

一声轻响。

灰太狼腰间的解码器突然亮起红光。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松开狼小妹，一把抽出解码器。

屏幕上，一道红色信号条正在跳动，坐标不断刷新。

“有东西在靠近。”他低声道，“不止一个。”

狼小妹也站了起来，抹掉脸上的泪痕，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这次是谁？”

“不知道。”灰太狼把解码器塞回腰间，抽出腰后的战术刀，“但来者不善。”

两人背靠背站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金属走廊，四壁光滑，泛着冷光，像是某种地下设施的内部。头顶没有灯，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嵌在墙里的微弱蓝光，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味，混着一丝腐烂的甜腥。

“我们得走。”灰太狼说，“这里不安全。”

“往哪走？”

“哪都行，只要别等他们找上门。”

他刚迈步，狼小妹突然伸手拉住他。

“等等。”

“怎么？”

“你听。”

灰太狼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而且，脚步声是同步的，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机械行走。

“军用义体。”灰太狼眯起眼，“训练有素的清道夫。”

“多少人？”

“至少六个。”

“能打？”

“能打，但打完他们，后面的会更多。”灰太狼回头看她，“我们得跑。”

狼小妹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沿着走廊快速移动。

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有人？”狼小妹低声问。

“不，是火。”灰太狼嗅了嗅，“燃烧的电线。”

他们悄悄靠近。

门内是一间废弃的控制室，满地碎玻璃和烧焦的设备。中央的监控台上，几根电线还在冒烟，火苗舔着天花板。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

整面墙被涂满了字。

全是用黑色油性笔写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救我。”

“别相信他们。”

“钥匙已经启动。”

“爸爸对不起。”

“她不是我女儿。”

“杀了我。”

灰太狼一步步走近，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

有些字深，有些浅，笔迹也不一样。

“不止一个人写过。”他低声说，“而且写了很久。”

狼小妹的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幅画吸引。

是用炭笔画的。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在厨房里煮面。

画面很粗糙，但能看出，那个女人穿着红格子围裙。

“红太狼……”她喃喃道。

灰太狼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红太狼。”他说。

“什么？”

“你看她的手。”灰太狼指着画中女人的手，“手指太长，关节不对。这是照着记忆画的，但画的人，没见过真人。”

狼小妹心头一震。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父亲盒子里找到的照片。

照片上，父亲抱着她，背景就是这间厨房。

她把照片和墙上的画并排比对。

不一样。

照片里的红太狼，笑容自然，手的比例正常。

而画里的，像某种……复制品。

“有人在这里关了很久。”灰太狼低声说，“他们试图记住家的样子，可记错了。”

狼小妹沉默。

她慢慢走到监控台前，突然发现烧毁的主机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

她弯腰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实验体日志·S-09】

【日期：未知】

【状态：清醒】

【今日观察：钥匙已觉醒。她走进来了。她和记录里一模一样。我认得她的眼睛。】

【我想告诉她真相。可我没有嘴。】

【他们割掉了我的舌头。】

狼小妹的手猛地一抖。

她快速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笔迹，记录着时间、观察、痛苦。

【她今天哭了。因为她以为那个女人是妈妈。可我知道，那不是。那是0719，是林远的傀儡。】

【我想冲出去，可我的腿被钉在地板上。】

【我只能看着。】

【她值得知道真相。】

【钥匙，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请来找我。我在B-7，冷藏区。他们把我冻在那里，但我还活着。】

【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那个叫灰太狼的男人。】

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陋的地图，标着“B-7”，还有一串数字：

【0719-4481】

狼小妹猛地抬头，看向灰太狼。

灰太狼正盯着那串数字，脸色铁青。

“0719……”他喃喃道，“又是0719。”

“你知道这个编号？”狼小妹问。

“我知道。”灰太狼声音很冷，“那是我的芯片编号。”

狼小妹瞳孔一缩。

“什么？”

“我的改造芯片，序列号就是0719-4481。”他抬起头，直视她，“和这本日记上的，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

狼小妹一步步后退，直到背抵住墙。

“所以……你也是他们的人？”

“我是。”灰太狼没否认，“但我不是他们派来监视你的。我是逃出来的。三年前，我杀了两个研究员，带着你冲出去。他们抓回我，重置了我的记忆，可有些东西，删不掉。”

“比如？”

“比如你发烧时抓着我衣角的手。”他看着她，“比如你说‘叔叔我饿了’的声音。比如你第一次叫我‘爸爸’的那个晚上。”

狼小妹呼吸急促。

她想信他，可那本日记像根刺，扎在心里。

“如果这本日记是真的……”她说，“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提过B-7？”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灰太狼摇头，“我失忆了。很多事，都是后来一点点想起来的。”

“那现在呢？你想起来了？”

“没有。”他苦笑，“但我愿意陪你去找答案。你可以不信我，但别丢下我。让我跟你一起，把这件事查到底。”

狼小妹死死盯着他。

灰太狼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没伸手去拉她。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破败的雕像，等着她判决。

良久。

狼小妹终于开口。

“带路。”她说，“去B-7。”

灰太狼猛地抬头。

“你信我？”

“我没信。”她冷冷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灰太狼笑了。

笑得有点涩，但很真。

“走。”他说，“我带你去见最后一个，还记得你小时候模样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狼小妹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

走廊深处，脚步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近。

但他们没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更深的黑暗。

\[本章完\]

灰太狼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