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太狼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指尖发麻,像被冻住。那扇木门旧得掉漆,边角翘起,可他不敢松手。一松,眼前这荒诞又熟悉的一切就会塌。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锅铲刮着铁锅的声响,红太狼哼的那首老掉牙的歌——全都是假的。他知道。
可狼小妹已经进去了。
她推开门时没犹豫,像小时候放学回家那样,轻轻喊了声“妈”。那一声让灰太狼心口猛地一缩。三年了。他看着她长大,发烧时抱着她去医院,她做噩梦时守在床边,她第一次骂他“骗子”时,他整夜没睡。可现在,她正站在那个“母亲”面前,看她翻炒青菜,听她问:“小妹饿了吧?”
灰太狼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喜羊羊在他旁边,手里的铁管垂着,指节泛白。
“你早该拦她的。”喜羊羊低声道。
“拦得住吗?”灰太狼嗓音沙哑,“她不信我。她信那个会做饭、会叫她小妹、会摸她头的人。”
“那你为什么让她看?”
灰太狼闭了闭眼。“因为她得知道。真相……哪怕会把她撕碎。”
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锅铲停了。
红太狼转过身,围裙还是那条红格子的,袖口有补丁。她笑着,可那笑僵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小妹回来啦。”她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狼小妹站在原地,没动。她手里还攥着那枚金色钥匙,指节发白。她盯着红太狼的脸,呼吸一点点变重。
“妈……”她声音发抖,“真的是你吗?”
红太狼没答。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想摸她的脸。
狼小妹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
那只手停在半空。红太狼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眶里缓缓渗出黑色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围裙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腐蚀。
灰太狼一把推开厨房门。
“够了!”他跨进去,挡在狼小妹前面,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你不是她。红太狼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
女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她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可那双眼睛,空得吓人。
“我是妈妈。”她说,“我能给她家。我能叫她小妹,能煮她爱吃的菜,能在她哭的时候抱她。你呢?你只会说‘别信’、‘那是假的’。你懂什么叫心疼吗?”
灰太狼喉咙一紧。
他懂。他当然懂。
他记得她十岁那年,半夜发高烧,他背着她跑了五公里去医院。记得她第一次来例假,躲在厕所哭,他硬着头皮去药店买卫生巾。记得她问他:“叔叔,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会不会又变成一个人?”
他当时说:“不会。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可现在呢?
“我不懂心疼?”他声音发颤,“可我知道她是真的。她流的血是真的,她做的梦是真的,她恨我、打我、骂我,都是真的。你给不了这些。”
女人歪了歪头,像在听一个不懂的笑话。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又是谁?”
灰太狼没说话。
“你以为你是自愿守着她的?”女人往前一步,“不。是你被设定成这样。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对她的好——全都是程序。是你该还的债。”
灰太狼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灶台上。
“放屁!”
“你不记得了?”女人盯着他,“三年前,矿洞塌方,你本该死。是谁把你拖出来的?是谁给你换了半边身子?是谁让你活到现在,就为了等她出现?”
灰太狼瞳孔一缩。
他想起来了。
黑暗。剧痛。一只机械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然后是手术台,金属臂接进血肉,电流窜过神经……最后是一段录音。
“如果他死了,小妹就真的一个人了。”
那个声音……是红太狼。
“所以,我把你修好了。”女人说,“把你改成了现在这样。有心跳,有痛觉,有感情——全都是我给你的。你以为你是真心护着她?不,是你被写进了她的命里。”
狼小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灰太狼。
“你说什么?”
灰太狼没敢看她。他手在抖,连带着刀刃都在晃。
“小妹……”
“所以你对我好,是因为程序?”狼小妹声音发抖,“因为你被设定成这样?”
“不是!”他吼出来,“不是程序!是我自己选的!就算没有那些记忆,我也会护着你!”
“那你告诉我,”狼小妹一步步逼近,“我七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你背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记得吗?”
灰太狼点头。
“我九岁那年,你说要教我用刀,结果我割伤了手,你急得差点把我送急诊。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十一岁那年,下雨天你没带伞,跑回来接我放学,淋得全身湿透。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都记得!”
“那你告诉我——”狼小妹突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肩的衣服。
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在锁骨下方,像蜈蚣爬过。
“这是你替我挡刀留下的。你说,这个,也是程序?”
灰太狼愣住。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那天,一群混混围住她,他冲上去,刀子扎进肩膀,血喷出来。他记得疼,记得她哭,记得抱着她去医院……但他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救过她多少次?可现在,他连自己为什么救她,都说不清了。
“你不懂什么叫真。”女人忽然开口,“可我能给她家。”
她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面,轻轻放在桌上。
“趁热吃。”她说,像从前一样。
狼小妹盯着那碗面。
葱花浮在汤上,香气扑鼻。她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红太狼都会给她煮一碗这样的面。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
“小妹!”灰太狼想拉她。
“别碰我!”她甩开他的手,“让我吃碗面怎么了?就因为你说它是假的,我就得饿着?”
灰太狼僵在原地。
喜羊羊站在门口,拳头攥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狼小妹拿起筷子,夹起一缕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好吃……”她哽咽着,“真的好吃……”
灰太狼看着她哭,心像被刀剜。
他知道那面不能吃。他知道那女人是假的。可他更知道——她太久了,太久没人给她煮一碗面了。
“小妹……”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你一直都在。可你们都告诉我,这些是假的。可它明明就是真的!我吃了,它暖了我的胃。我哭了,它流了我的泪。这还不够真吗?”
灰太狼说不出话。
他想说“假的就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叔叔”时的样子。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模样。想起她笑着说“有你在,我就不怕”的声音。
那些,是程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她哭。
狼小妹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皮肤温热,有弹性,像真人。
“妈……”她声音轻得像梦,“你还会抱我吗?”
女人张开 arms。
狼小妹扑进她怀里。
灰太狼猛地闭眼。
他听见她哭,听见那个女人低声哼歌,听见厨房里油锅还在滋滋作响。
然后,他闻到了。
一股淡淡的腥气。
不是血,也不是火药。是一种更深、更浊的红,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锈水。
他猛地睁眼。
地面缝隙里,正缓缓爬出一丝红光。
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退后!”他一把将狼小妹拽开。
女人没动。她只是缓缓转头,看向灰太狼,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闪着蓝光的牙齿。
“你们饿了吧?”她说,“我再煮一碗。”
灰太狼抽出刀,刀刃横在她脖子前。
“别装了。”他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女人没答。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脸颊。
皮肤裂开一道缝,底下是闪着蓝光的金属骨架。
“我是妈妈。”她说,“我是她的家。”
“你不是!”狼小妹突然尖叫,“你不是我妈!我妈不会流黑血!不会笑得这么假!不会……不会……”
她声音卡住。
因为她看见了。
女人围裙的袖口内侧,有一道细小的编号。
0719。
和她梦里,那个把她关在柜子里的男人,手术服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林远……”她声音发抖,“是你?”
女人笑了。
这次,笑声变得扭曲,像金属摩擦。
“小妹回来啦。”她说,声音不再是红太狼,而是低沉、沙哑的男声,“爸爸……等你好久了。”
灰太狼一把将狼小妹拽到身后。
“跑!”他吼。
狼小妹没动。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你把我关在柜子里……你说我是实验品……你说我从出生就是错的……”她声音发抖,“你不是我爸。我爸不会这么对我。”
“可你本就是错的。”那声音说,“你是失败的容器。是残次品。是必须被清除的错误。”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我?”她吼出来,“如果你那么恨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下来?”
“因为我需要你。”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钥匙。是开启混沌的门。而我,是修门的人。”
灰太狼一刀劈下。
女人抬手,金属臂“咔”地弹出,挡住刀刃。
火星四溅。
“你保护不了她。”她说,“她注定要回到我身边。”
“我偏要护着她!”灰太狼怒吼,一刀接一刀砍下去。
狼小妹突然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女人。
“别打了!”她哭着喊,“别打了!”
灰太狼刀停在半空。
“小妹,放开她!她是假的!”
“可她叫我小妹……”狼小妹把脸埋在那具躯体的胸口,“她给我煮面……她抱我……这些还不够吗?我只想有个家……我只想有人叫我一声小妹……”
灰太狼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抱着那个假母亲,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她在求什么。
她不是求真相。
她求的是一个能叫她“小妹”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假的。
喜羊羊冲进来,一把拉住狼小妹。
“走!”他吼,“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灰太狼弯腰捡起刀,一把抱起狼小妹,扛在肩上就往外冲。
“放开我!”她踢打挣扎,“我要回家!我要我妈!”
“你已经有妈了!”灰太狼咬牙,“我他妈就是你妈!我就是你爸!我就是你全家!”
狼小妹猛地一怔。
灰太狼冲出厨房,撞开走廊的门。外面,白光还在。
可那道白光,已经开始扭曲,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跳!”喜羊羊大喊。
三人冲向白光。
身后,厨房里传来一声尖笑。
“小妹回来啦——”
灰太狼抱着狼小妹,一头扎进白光。
世界翻转。
他最后的感觉,是怀里那具身体在发抖,还有她贴着他耳朵,轻声说:
“你说你是我的家……那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抱得更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