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走廊的寂静里。

灰太狼的手还按在门把上，指节发白。他没回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喜羊羊靠在墙边，铁管垂在地上，手还在抖。刚才他想冲上去，被灰太狼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进去了。”喜羊羊低声说。

灰太狼没应。

门后没有声音。没有脚步，没有呼吸，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可他知道，狼小妹还在里面。他知道她站在那口锅前，看着那个背影，听着那句“小妹回来啦”，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早该拦她的。”喜羊羊咬着牙。

“拦得住吗？”灰太狼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不信我，信那段被捏造出来的记忆。”

“那你干嘛让她看？”

“因为……”他顿了顿，“她总得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会把她撕碎。”

喜羊羊不说话了。他知道灰太狼说得对。可他也看见狼小妹刚才的眼神——那种混着渴望与恐惧的光，像极了小时候她蹲在羊村门口等爹回来的样子。

走廊尽头，那道白光还在。安静，干净，冷得不像人间。

突然，门缝里漏出一丝红光。

不是火，也不是血。是一种更深、更浊的红，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锈水。它沿着瓷砖的缝隙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腥气。灰太狼猛地抬头，一把将喜羊羊拽到身后。

“退后！”

话音未落，门把手开始转动。

咔哒。咔哒。像是有人在里面慢慢拧动。

灰太狼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喜羊羊抄起铁管，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条缝。

一只脚跨了出来。

苍白的赤足，脚踝戴着金属环，和狼小妹手腕上的几乎一样。接着是第二只脚。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红太狼常穿的围裙，但衣服是新的，一尘不染。她的脸是红太狼的脸，可眼神空的，像两口枯井。嘴角挂着笑，僵硬得像是被人用线扯上去的。

她走出来，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在半空。

“小妹去吃饭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念台词。

“你是谁？”灰太狼问。

“妈妈。”她说，“我来接你们回家。”

“放屁！”喜羊羊吼起来，“红太狼早就死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装她？”

女人没理他。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脸颊时，皮肤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闪着蓝光的金属骨架。她没疼，也没反应，只是继续笑着。

“你们饿了吧？”她说，“我煮了面。”

说着，她转身要回厨房。

灰太狼一步跨上前，刀横在她脖子前。

“站住。”

她停下，头慢慢转过来，动作卡顿，像生锈的机器。

“你拦不住我。”她说，“她是我的。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是我的。”

“她是你拿零件拼出来的。”灰太狼盯着她，“你连心跳都没有。”

“可我能给她家。”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委屈，“我能叫她小妹，能摸她的头，能在她哭的时候抱她。你呢？你只会说‘别信’、‘那是假的’。你懂什么叫心疼吗？”

灰太狼的手抖了一下。

刀尖离她的皮肤更近了，几乎要划破那层伪装的皮。

“我不懂。”他嗓音发紧，“但我懂什么叫真。她流的血是真的，她做的梦是真的，她恨我、骂我、打我，都是真的。你给不了这些。”

女人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可眼眶里却渗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你呢？”她轻声问，“你又是谁？你说你懂她，可你连她最爱吃的菜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保护她，可你三年前就该死在矿洞里。是谁把你拖出来的？是谁给你换了半边身子？是谁让你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她出现？”

灰太狼猛地后退一步。

刀垂了下来。

喜羊羊瞪大眼。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看着灰太狼，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不记得了？”她说，“你本该死的。可她求我。她说，如果他死了，小妹就真的一个人了。所以，我把你修好了。把你改成了现在这样。有心跳，有痛觉，有感情——全都是我给你的。你以为你是自愿守着她的？不，是你被设定成这样。”

灰太狼没动。

可他的脸色变了。

喜羊羊看看他，又看看女人，突然觉得这走廊冷得刺骨。

“够了。”他说，“狼小妹呢？她怎么样了？”

女人没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厨房的门。

“她在里面。”她说，“和他在一起。”

“他？”

“她的爹。”女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个把她关在柜子里的男人。那个……亲手切开她脑袋的人。”

喜羊羊脑子嗡了一声。

灰太狼猛地抬头：“林远？”

“他一直都在。”女人说，“从她出生就在。他在记录，在观察，在等待。等她长大，等她觉醒，等她……回到他身边。”

灰太狼一步冲到门前，伸手要推。

“别进去。”女人突然说。

他手停在半空。

“里面已经不是现实了。”她说，“是她的记忆，是她的梦，是她最深的痛。你进不去的。你只能看着。”

“让开。”灰太狼咬牙。

“你可以进去。”女人说，“但你得付出代价。你得交出你知道的一切。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名字。你愿意吗？”

灰太狼的手悬在空中，没再动。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每一段记忆，都有代价。

他记得狼小妹第一次叫他“叔叔”时的样子。记得她发烧那晚，他整夜守在床边。记得她说“我不想听”时，眼里含着的泪。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程序安排好的桥段？

如果他走进去，这些都会被抽走。他会变成一张白纸，什么也不记得。

可如果他不进去……她怎么办？

“我替你去！”喜羊羊突然冲上前，“我不怕失忆！我不怕！”

女人摇头：“没用的。只有他能进去。只有他，是被写进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灰太狼闭上眼。

走廊的灯又闪了一下。

黑暗降临的瞬间，他听见了。

厨房里，有声音。

是狼小妹的哭声。

很小，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针，一下一下扎进他心里。

他睁开眼。

刀扔了。

手搭上门把。

“如果我忘了她……”他低声说，“你会让她记得我吗？”

女人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太狼转动门把。

门开了。

里面不是厨房。

没有锅，没有灶台，没有红太狼。

只有一片荒原。

灰的天，黑的地，扭曲的山，漆黑的草。风一吹，草尖的金光一闪一闪，像在眨眼。

狼小妹跪在中间，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灰太狼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妹。”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

“你看见了吗？”她声音发抖，“他把我关在柜子里……他说我是实验品……他说我从出生就是错的……”

灰太狼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

手有点抖。

他记得这个动作。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哭，他也是这样擦。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他还在，她就不会真的倒下。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他到底是谁？

是真心想护着她，还是只是被设定成这样？

“别怕。”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在。”

“你不会走？”

“不会。”

“就算我真的是个错误？”

“你不是。”他抓住她的手，“你是活着的。你疼，你哭，你恨，你爱。这些都不是假的。”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

突然，她扑进他怀里，抱得死紧。

灰太狼僵了一下，还是抬手，把她圈住了。

她的身体在抖，呼吸滚烫，贴着他脖子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胸膛。

“别丢下我。”她在他怀里说，“求你……别丢下我。”

灰太狼闭上眼。

“我不丢下你。”他说，“就算我忘了你是谁，我也会回来找你。就算我变成一堆废铁，我也会爬着回来。”

她抱得更紧了。

风停了。

草静了。

远处，那座扭曲的山背后，白光又升了起来。

比刚才更亮，更纯粹。

灰太狼抬起头。

他知道，他们该走了。

可他不想动。

这一刻，她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这一刻，他还能骗自己——他是真的。

“我们得走。”他低声说。

她不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小妹。”他轻轻拍她的背，“起来。我们还有路要走。”

她终于松开手，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稳了。

“嗯。”她说，“走。”

灰太狼拉她站起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道白光。

“那边。”她说，“混沌核心在跳。它想让我去。”

灰太狼点头。

“那就去。”

她迈步。

他跟上。

走出三步，她突然停下。

回头看他。

“你要是……忘了我。”她说，“我会打你。”

灰太狼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那你下手轻点。”

她也笑了，眼角还有泪。

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一瞬间，灰太狼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不是电机。

不是程序。

是心跳。

\[本章完\]

记忆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