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携手并肩踏出殿门,天光如瀑,倾泻而下,钟磬齐鸣,管弦和奏,脚下的御道铺着崭新的红毯,文武百官、宗室亲贵、内外命妇齐齐俯身行礼高呼。
“恭贺陛下娘娘大婚!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起,“吉时到!请陛下、娘娘升舆——!”
两人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登上那九龙九凤的銮舆。
坐定那一刻,珠帘垂下,略微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视线。
“卿卿,礼俗规矩繁琐,累了便靠着我吧。”
绛缘没有逞强,将身体倚向曹丕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他总是能让她心安,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当个甩手掌柜。
帝后大婚的仪仗缓缓启动,沿着那条被阳光照的金光璀璨的长街,向着太庙,向着祭坛庄严行去。
洛阳城长街两侧所有允许百姓聚集观看的区域,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欢呼声、祝贺声震耳欲聋,这或许是洛阳城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可…注定要有一人的不甘心,又怎么能圆满。
“放肆!前方何人竟敢挡御驾?!拿下!”
灵灼厉声高喝,只见前方御道中央,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身影!
武卫营的精锐侍卫拔刀出鞘,齐刷刷指向了那人。
玄衣青年不紧不慢的转过身。
“晋王?”
侍卫们也是一愣,手中的刀虽然未撤,但指向的力道明显缓了一缓。
灵灼冷冷开口,“晋王既知御驾在此,还不速速退开,是想造反么?”
“造反…?”司马昭呢喃着这两个字,愉悦的笑出声,震得他肩头耸动,“这倒是个好主意,或许…早就该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潜藏在观礼百姓队伍中的死士齐齐跃出,与武卫营的侍卫打了起来,现场顿时乱做一团,百姓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洛影率领着几名精锐亲卫,悍然冲向了灵灼及其身旁的几名武卫营好手。灵灼挥刀格开洛影一击,两人交起手来。
銮舆的珠帘被猛的掀开,绛缘全靠曹丕的搀扶才勉强站立,目之所及,都是血…
她耳中嗡鸣声不绝,心口亦是撕裂疼到了极致…
司马昭对周遭的厮杀与混乱视若无睹,他踏着倒下的尸首,踩着飞溅的鲜血,刀光剑影在他身侧交织,惨叫与怒吼在他耳边回荡。
一步一步,走向了她。
曹丕将她更紧的护在怀中,目光如刀,迎向步步逼近的司马昭,厉声道,“司马昭!你胆敢在朕大婚之日谋逆作乱!”
司马昭对曹丕的喝问置若罔闻,他的眼中,唯有一人。
“你骗我。”
“你说要等我回来就跟我走。”
“你说雪涯际路不好走,要我小心。”
“你拿了我的玉佩,甚至还让我叫你夫人。”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困兽,紧紧攫住她。
“我信了,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
“可你呢?”
“你在做什么?”
“穿着嫁衣…站在他身边接受这天下人的祝福?”
最后一句质问,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不准嫁给他!绛缘…我不准你嫁给他!”
曹丕冷冷的说,“你没资格来插手她的人生,我们已行过大礼,她已是我的皇后。”
司马昭突然上前一步,狠狠扯开两人相握的手,“你早就与我拜堂成亲!成了我的妻!又怎么能嫁于他人!成为皇后!”
绛缘本就虚弱,被他这一扯,手腕剧痛,身体不受控制的一个踉跄。
“你放开她!”曹丕直挺挺的一拳砸在了司马昭的侧脸上。
司马昭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脚下踉跄着退后半步,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擦去了嘴角淌下的血迹。
“天命不济,不必顾忌什么故交情义,曹丕,今日你我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带走绛缘!”
将军剑应声出鞘,剑尖,直指曹丕。
曹丕亦无所畏惧,握上了天子剑。
“不…不要…”方才被司马昭一推,绛缘的神志在剧痛中稍稍回笼。眼见两人剑拔弩张,杀气冲天,她心头被巨大的恐慌吞没,紧紧拉住了曹丕握着剑的手臂。
“子桓,不要…”
这血染的御道,已经承受不起更多了!
曹丕心中一软侧过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温柔抚上她的脸,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珠。
“卿卿莫怕,为夫十岁便跟着父亲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名。论武,我并不输他。”
“呵……”
一声充满了讽刺与不耐的嗤笑从对面传来,这副郎情妾意的画面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让司马昭痛彻百骸。
“废什么话!要打便打!”
两人提剑朝对方冲去。
绛缘伸出的手,徒劳的停在半空,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曹丕衣角掀起的风。
双剑交击之声连绵不绝,两人的身影快的几乎化作了两道模糊的影子,招招致命,谁也没有留情。
“不要打了!都住手!不要再打了!”
绛缘疼到半跪在地上直不起身,环顾四周是百姓的惊慌逃窜,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他们都杀红了眼,根本听不到她哀求的声音。
“皇后是祸国的妖女啊——!!!”
“是她引来血流成河的灾祸!”
“晋王和陛下都是为了她才反目成仇的!”
“怪不得陛下执意要立一个民间女子为后!定是妖女用妖法迷惑了圣心!”
“杀了她!杀了妖女天下才能太平!”
在这种恐慌的环境下,人们更需要一个可以归咎可以憎恨的对象,方才还满口祝福的话,现在都成了倒戈刺向她的刃。
又有谁还会猜到,他们口诛笔伐辱骂的妖女就是祈神节上赐下恩泽的神女呢。
她看着不断有人倒下变成了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看着洛影的左肩被灵灼的剑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刀狠狠捅进了灵灼的腹部!
灵灼发出一声闷哼,右手的长剑也毫不留情贯穿了洛影的胸膛!
他们的血,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为了各自的主君,为了这场荒谬的因她而起的争端,死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