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缘强忍着鼻尖泛起的酸意，抬起手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全然依赖贪恋着她的温度。
“子桓抱着我，就不疼啦…”
曹丕知道这是她在安慰自己，他哑声应了声好，褪去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屏风上，躺在了她的身侧。
一只手臂穿过她的颈下，让她靠的更舒服些，另一只则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完整整的拢入怀中。
绛缘亦往他怀里缩，好奇的问，“我喝醉的那天晚上，到底都跟你说了什么，应下你什么了?”
曹丕很是委屈的替自己打抱不平，“卿卿说要给我讨老婆，讨着讨着就把自己许给了我，我当时还高兴的像个傻子，结果你清醒后就翻脸不认了，提裙就跑。”
绛缘轻笑着说，“谁让你偏要往我这一杯倒的坑里栽呢。”
“是啊…”曹丕微微抬起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我既跳了，便没想过要出去。卿卿，我知道如果你想，就一定可以把我推走。”
他似有预料的呢喃的恳求，“但是卿卿，不要这么做，好不好?”
绛缘沉默不语，他太聪明了，不愧是天命的掌权者，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想法，绛缘竟不知，这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哀痛。
“今日，我去了晋王府，见了司马昭，做好了要抹去他有关于我记忆的准备，就像他忘记了自己作为阿昭的一切不会有痛苦，我以为这样可以结束这段纷乱的纠葛。”
绛缘垂眸望向腕间的红线手链，明明就差一点，只要她再狠心一点。
“情是可以把人逼疯的。”
“我的存在，把司马昭逼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
“那么子桓，我的离去，会不会也把你逼成一个疯子。”
司马昭已是前车之鉴，她不想曹丕成为后车之覆。
曹丕又怎么会听不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凉的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他低语，“不会的卿卿。”
“我才不像他那么幼稚，我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有多难，我怎么舍得让你在承受反噬的痛楚之余，还要强撑着分神去忧心一个可能发疯的我？”
“我答应卿卿，永远不会让自己变成疯子，即便是…没有你。”
绛缘笑中含泪，她所期望的不正是他可以在失去她的以后顺遂的过完一生么。
“君无戏言，我信你。”
“呐，我应了你要给你讨老婆，自不会食言的，许你的十几个…我还会给你的…”
“不过得在我走之后，仙女也可以小气的很。”
曹丕没有应她的话，除了她，他一个也不要，却又不能被她看出自己的执拗，他刻意为之的故作着寻常。
“无妨，那十几个倒也不急，正有一个现成的，卿卿许不许?”
绛缘装听不懂，“陛下后宫中的事，问我做什么，陛下喜欢谁，一纸诏书迎了人家姑娘进来不就行了。”
曹丕为难的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若是真的可以那么简单我也就不用拖到现在还是个孤家寡人了。那姑娘曾说过不愿做我的妃子，诏书可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纸。”
“此刻我想问问这个姑娘。”
“你不想做陛下的妃子，那…”
“做子桓的妻子可好?”
绛缘哽住，面前的人不做天子，只为她一人的曹子桓，用一颗真心求娶她做妻子，她几乎要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我，许不了你一世白头相守，却要赠你一场欢喜成空。即便是如此，你还要——”
“要！我要！”曹丕没有一丝一毫犹豫，斩钉截铁的说着他的诉愿，“卿卿，我要娶你为妻！告天地神明！向苍生百姓！”
“我要这万里山河，龙椅之侧，你我并肩！”
“我要史书纂刻，永世流传！你是我唯一的妻！”
他不是在说笑，更不是一时冲动，不在乎世俗，不在乎非议。她怎么还他的深情…?
绛缘哽咽出声，“傻子…你总是这般咄咄逼人，偏生还无人能治的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嘛！”
曹丕温柔的抬起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卿卿，说愿意。”
绛缘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情意，看着他因等待而微微屏住的呼吸，看着他明明可以掌控一切，却心甘情愿的将全部主动权交付于她的脆弱与虔诚。
最后，她一字一顿的告诉他。
“我愿意。”
既然天命不可违，未来不可知。
那就，不去想失去，让我们留在这一刻吧。
至于另一个人…
绛缘是在一天夜里见到的，宫中守卫森严，司马昭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跳窗而入，那双脚刚落地就被她抓了个现行。
“怎么到哪儿都走窗户，你什么时候不做将军，改做贼了?”
司马昭站在窗下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来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惊讶，会厌恶，会用剑指向他。
可并没有，绛缘站在那里，披着最衬她的绯红色外袍，映照的脸色更加苍白，却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明媚鲜活的笑意……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绛缘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想见我皇宫你都敢闯，窗也敢跳，看来是不怕死的。”
“可见了我，为何不过来？”她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困惑，“离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么？”
他是怕，他怕他的靠近又会伤了他的夫人。
沉默的寂静中，司马昭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到不成样子，“你穿红色，真的很好看…”
绛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故意反问道，“只有红色么?我穿其他色不好看?”
“不不！不是的！”司马昭急着解释，差点又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止红色！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一直都是好看的！”
绛缘笑了，彼时的司马昭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是他忘了，在雪涯村的新婚夜她也是这样逗阿昭的。
她笑，是因为…他们的反应一模一样。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