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榻上的人毫无生气的昏睡着,府医凝神诊脉,足足半个时辰依旧未有定论,眉头甚至从最初的沉重,渐渐锁成了死结。
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所有人齐齐跪拜叩首,那扇已承受了太多的房门,再一次承受了它不该有的痛苦,若是早知道做了司马昭家的门会遭遇什么,它当年是树的时候就该烂掉根。
光影交错中,有人踏碎房门,提剑抵在司马昭的脖颈处,只要再进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曹丕真是后悔为什么没有狠下心早点杀了司马昭,而是让司马昭留着这条命来害他的卿卿,人早上从他这里走的时候好好的,不过半日…!
就变成了这样!
“你倒是给朕一个理由,说说你如何不该死啊!”
即使被剑抵着脖子司马昭的目光也没从绛缘身上移开半分,他不去管是不是会激怒曹丕,掷地有声的说。
“我死可以,但我要先确认我的夫人是否安好。”
曹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荒谬最可笑的笑话,“卿卿受的伤痛,哪一样没有你的参与?”
“司马昭,你有什么脸面再出现在她面前?!”
司马昭动了动,对上曹丕在质问自己的那双眼睛,彻底的撕破脸,“曹丕,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不堪,你又是什么好人么?”
“你装出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接近她,利用她的孤立无援和情伤未愈,一点点让她依赖你信任你。你可曾还记得自己是有多么卑鄙!”
“我是伤害了她,我该死。那你呢,你那颗只会贪婪的私心又何尝没有伤害过她!”
“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副高高在上仿佛全天下只有我最肮脏的姿态,来审判我?”
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
“说完了?” 曹丕开口,声音平静的可怕。
“朕与她之间无论起始如何不堪,至少现在,朕给予她的,是尊重,是陪伴,是守护她独立选择的权利。”
“她爱上了朕,你就得滚!”
四目相对,曾经年少时他们握拳发誓要做一辈子的盟友,现在却是都恨不得把对方掐死。
还是曹丕先反应过来要办正事,抬手指了指跪地瑟瑟发抖的府医,“你,可诊出什么来。”
府医浑身剧震,如同被电击,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匍匐在地,不住的磕头。
“陛下恕罪,臣无能!姑娘脉象虚浮,气血逆乱,乃是心脉受损、油尽灯枯之兆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惊愕的喊出声,“心脉受损…?”
怎么会呢,绛缘何时心脉受的损?
府医无能为力束手无策,连滚带爬的逃出了这个窒息要命的屋子。
曹丕手中的剑脱力而下,落到地上,他沉痛的闭上眼睛,想起昨日绛缘牵过他的手,说着要替他续上那断裂的生命线…
上天终究不肯放过他,若说有罪,他是个罪人,若要有罚,也该是他来承受,而不是她。
司马昭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了床前,他谴责自己为什么没看出她身体有恙还故意说那些气话气她,不,她说了…可他没信。
他为什么不信啊…?
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害了绛缘,谁也不知道,就连绛缘也不知道。
他们三人的命运纠葛,爱恨痴缠,不过是一局早已落子的棋,是天道算好的一场劫。
那个背负因果的红线仙,注定不能为所爱之人停留。
司马昭阻止不了曹丕带走绛缘。
就像他阻止不了自己亲手摧毁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噬心的苦果,在无尽的悔恨与等待中,向神明祈愿,用他的心,他的命,他所拥有的,为绛缘求得一线生机。
宫中的太医皆是佼佼之众,轮番上前搭脉,交换着沉重而无奈的眼神,得出的结论如出一辙。
心脉受损,药石难医。
“所以,你们是要告诉朕,只能看着她…死?”
“臣等无能…”太医伏地齐声,殿内一片请罪之声。
曹丕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凝聚成幽暗,“难医自有难医的医法,用尽你们所知的一切方法,护着她的心脉,若有不测,太医院上下,皆殉。”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话本子里写的霸道语录果然是真的,你们做皇帝的,怎么动不动就叫人陪葬啊。”
曹丕浑身猛的一震,所有森冷的气场瞬间僵住。他倏然转头,对上一双虚弱但格外清透的眼眸。
她醒了,也听到了他在她面前从未表现出的狠戾。
素来言辞敏捷心思深沉的帝王,罕见的语塞竟是有些无所遁形,“卿卿,我…”
绛缘弯了弯嘴角,“别这样,我想他们已经尽力了,不要为难他们了。”
太医们如蒙大赦退出殿外,积极的调配方子去了。
曹丕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份冰冷,“卿卿,你别听那些老头乱说,怎么可能寻不到药医呢。”
“可为何…为何你素日从未表现出半分不适,现在却骤然…”
“子桓。”绛缘轻声唤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安慰他,“那自然是因为我与常人不同,你猜不到吧,我其实是天上——”
他接过她的话,“天上的仙女对吗。”
“嗯?”绛缘疑惑的问出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哪里露出马脚了。”
曹丕缓缓的说,“你喝醉的那天晚上自己亲口跟我说的,是你忘记了。”
喝酒误事啊,绛缘没忍住笑出了声,妥协道,“好吧,看来你知道的太多了。”
曹丕并没有跟着她笑,他小心翼翼的颤着声问,“那不是病对么,卿卿,是你要回去了吗…?我们都无能为力留不住你的,对不对?”
“……”绛缘的眸色黯淡了几分,回去么,她不知道。
她有些不敢看曹丕,因为他说对了,“不是病,是反噬。凡间的药对我来说应该不会起作用,别担心,只是听起来有些吓人而已。”
但曹丕赤红着眼说。
“可是卿卿,你会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