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神的仪仗是在此时抵达这段长街。
人们迅速退向街道两侧,翘首以待。高大的车架缓缓驶近,其上装饰着锦缎和鲜花,祝司身着繁复法衣,手持玉如意,正随着激昂的乐曲踏着古朴的舞步,动作大开大合,倒真有几分神神秘秘。
乐曲越发高亢急促,祝司的舞亦至巅峰。忽然所有的鼓乐笙箫在同一刻——戛然而止。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车架上的祝司,保持着最后一个旋转的姿势,手中那柄象征神意的玉如意,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指向了人群中那个戴着银兔面的女子。
短暂的静默后,更大的欢呼与掌声如雷鸣般爆发,人群兴奋的骚动起来。
绛缘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眼里满是茫然无措。
曹丕低沉的声音适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含着清晰的解释。
“祝司所指便是今夜神明选中的气运之人,代神赐福,今年请下凡尘的神明,应是掌管姻缘的月老。”
绛缘松了一口气,师父啊,真是到哪里都躲不过你呀,姻缘祠里替你干活,千愿寺里被你捉弄,逛个祈神节都得被你抓个正着。
也罢,这也算是她的老本行吧。
绛缘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踏上车架,祝司和侍从都退了下去,偌大的车架只有她一人与月光为伴,亦被光所照。
她站在那儿,手中挽着一只精巧的藤篮,里面是五彩斑斓的花瓣,手腕轻旋,足尖微点,随着悠扬的曲调,开始起舞。
一捧捧花瓣被扬向空中,被夜风温柔的托起卷散,化作一阵阵绚烂的花雨,簌簌落下。
“月老保佑!神女赐福啦!”
人们欢笑着追逐飘落的花瓣,伸手去接,仰头去迎,任凭那带着淡淡馨香的花落在发间、肩头、掌心。
一舞终了,倾的却是两个人的心。
戴着虎王面的翩翩公子站定在车架之下,于众目睽睽中,虔诚的伸出手。
“来接我的神女。”
四目相对,一切都好似静止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句陛下,随后骚动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的一下蔓延开来。
“陛……陛下?!那是陛下!”
“真是陛下!陛下微服出游!”
“快!快跪下!”
因得见天子而激动的百姓不受控制的涌动了起来,场面眼看就要失控,再耽搁下去他们就要被热情困在这里了。
一只手反握住曹丕伸出的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的一个趔趄。
“跑!”
绛缘三两步跑下台阶,攥着他的手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曹丕望向两人相握的手,任由她带着他,跟随着她的脚步,逃离喧闹的人群。
洛阳城的街头多了一对落跑的男女。
风拂过交缠的衣角、因奔跑凌乱的发丝,带领着他们去到向往的归处。
“卿卿!我们要跑去哪儿啊?”
“不知道!但总比被围在那里强!”
直到所有的喧嚣再也听不见,两人停在近水桥边一株垂柳下。扶着粗糙的树干,相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月光透过柳丝,斑驳的洒在他们身上,喘息渐渐平复,手却还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曹丕轻柔将她颊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怕么?”
绛缘摇摇头,诚实道,“方才人群涌过来时,有点慌。但跑起来就不怕了。”
“你呢?被那么多人认出来,还跟着我瞎跑,不怕有失威仪吗?”
“怕啊。”曹丕答的坦然,“怕你被挤到,怕你受到惊吓,怕我好不容易偷来的最寻常不过的夜晚,就此结束。”
绛缘轻笑出声,“你这不也挺会哄女孩子的嘛,我实在是费解以陛下的风姿又怎会后宫至今无一人。”
曹丕忽然向前半步,两人距离拉的更近,隔着面具她也看清他眼中细碎的月光,和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人的身影。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说要给我牵红线的,我在等红线那头的姑娘回眸。”
绛缘心跳猛的漏跳一拍,她慌乱的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后背抵上了粗糙的树干,她干笑着转移话题。
“跑了这么久,有点热了,我摘下面具透透气…”
她手忙脚乱的摘下银兔面,眼神飘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曹丕望着骤然空了的掌心和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不再迫近,却也没有退开。
“看。”他示意她看向河心,“有灯。”
几盏被放逐的花灯正顺着平缓的水流,慢悠悠的漂着,暖黄的光晕在水面摇曳,像几颗迷路的星星。
“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灯中,随水流去,神明便能看见。我们也去放灯吧,卿卿赠我的一愿不可辜负。”
两人从摊子上买了两盏花灯,走到桥岸水边的一处台阶旁,曹丕写好后将灯轻轻放在水面上,绛缘也蹲下身帮忙扶着灯身,让它在水波中稳住。
两盏花灯晃了晃,顺着水流,缓缓漂离岸边。
绛缘问,“许了两个愿望,是不是想要的都求了,趁着它们还没飘远,还有补救的余地哦。”
“想要的都求了,但不是两个愿望。”曹丕看着她说,“是三个。”
绛缘诧异的反问,“三个?”
曹丕继续说,“还有一个,在千愿寺的鼎中。”
绛缘恍然大悟,不可置信的问,“那个上上签是你的?”
曹丕笑着点头,“没想到吧,我们的初见不是在宴会上,而是在千愿寺。”
绛缘感慨道,“这个世界还是太小了,人生处处都是巧合啊。”
“巧合么?”曹丕细细呢喃着,“为什么不说是缘分呢,你我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早就定好的。”
绛缘垂下眸,“缘分啊…我也看不透,或许曾经的我太年少无知了,可事到如今的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能让我认为那是错的。”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没错啊。”曹丕一字一句的告诉她,“你想要与爱人相守的真心没错,想要随心所欲的自由没错…”
“错的…是我。”曹丕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的贪心,毁了你想要的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