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连几日，红线阁总会在固定时辰，迎来那道沉默的玄色身影。
每一次，司马昭手中都提着一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将那一小包雪花酥轻轻放在她拨弄算盘的手边。
绛缘专注于手中的账本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就当着他的面把他带来的东西扔掉。
可他依旧每日都来。
依旧每日都带。
依旧每日看着她丢掉。
连洛影都在问他，“王爷，她如此不留情面，视您如无物，甚至当众羞辱。您为何还要上赶着去？白白糟蹋心意不说又要挨一顿打。”
是啊，为什么明知是羞辱，是徒劳，还要一次次去…
司马昭护着手里的油纸包在来往行人中脚步不停，“我这样的混账挨打怎么了，夫人心中有气，便叫她打死我我也甘愿。”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洛影你不懂，我爱她…可我明白的太晚了。”
“夫人给的每一分痛，都是她还肯施舍给我的，如果她连痛都不屑予我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饮鸩止渴，无可救药。
两人站定在红线阁门口，铺子里光线温暖，绛缘执笔记账，有人俯身温柔的环住她，变戏法似的将一块糕点递到她的唇边。
司马昭看不清绛缘此刻的表情，但能清楚看见，她没有丝毫犹豫或推拒，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微微侧头就着他的手，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他们亲昵的宛若一对璧人，再也容不下第三人的目光存在。
洛影瞪大眼睛，“王爷，那、那、那是……”
司马昭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看见了…”
他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落荒而逃。
“走了吗？”绛缘在曹丕怀里，保持着被他环抱的姿势，尴尬轻声问道。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他略微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慢条斯理的低下头，就着手中那块她刚刚咬过一口的糕点，自己也咬上一口。
“走了。”
得到确切的答复，绛缘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两人分开些距离，“谢了。”
曹丕被推开，随即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要不要我给他多安排些军务？让他忙的脚不沾地，自然就没闲工夫再来打扰你了。”
绛缘叹了一口气，她知晓司马昭是什么性子，“不必了，他若自己想不通，派到天涯海角也会想办法回来。”
曹丕若有所思的点头，“好，依你。那老板娘方才说的谢我，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便算了。”
绛缘放下笔，“走吧，请你吃饭。”
他们在洛阳城中最好的酒楼二楼雅间坐下。窗扉半开，恰能将楼下整条流光溢彩的街市尽收眼底。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远比平日热闹数倍。各式各样的花灯连缀成片，将夜色映照的恍如白昼。
“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吗？酒楼生意格外红火，街市上到处也都是灯。”
曹丕将斟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那一片璀璨。
“是祈神节，每年的今日千愿寺的神明金身会被请出，由信众架着游车在街市上巡游赐福。城中的百姓都会奔走相随求得来年的顺遂平安。”
“我们用完饭时间刚刚好，想去看看吗？”
绛缘眼中满是这喜庆气氛感染的亮光，“好啊好啊。”
“我也有三年，未曾去过祈神节了，是自登基后……”曹丕敛去落寞，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绛缘声音清脆驱散了这丝沉闷，“那你运气可太好了，我决定把我祈愿的机会赠给你，这样你今年就可以祈两个愿了。”
曹丕怔愣了片刻，低低的笑出声来，顺着她的话，同样故作思考认真的点头。
“好啊，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定要好好想想该用你这赠来的愿求个什么才好。”
见他笑了，绛缘也跟着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为何曹丕身上似乎总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忧伤，但她觉得…
他该是笑起来的模样。
祈神仪式还尚未开始，绛缘兴致勃勃的穿梭在人流中，手里举着一串晶莹红亮的糖葫芦，时不时停下脚步驻足，紧接着又会被下一个摊位的热闹吸引过去。
曹丕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看她因为一串糖葫芦的甜而开心，看她对着一盏兔子灯露出惊叹的表情，看着她鲜活明媚的走在自己身边。
“嗯…今日人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得给你戴个面具。”
绛缘停在一个面具小摊，指尖拂过一排排形色各异的面具，最终拿起一个虎王面，转过身举到曹丕面前比了比。
“你戴这个。”
曹丕纵容的低笑一声，“我的脸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让卿卿拿不出手?”
绛缘无奈道，“别任性了，你被人认出来这街就逛不成了。”
曹丕接过面具，金漆描额，朱砂点目，可遮住大半张脸，“虎王面啊，看起来倒像是会吓坏小孩子的吧，在卿卿心中，我是只吃人的虎么？这可与卿卿夸我的风光霁月大相径庭呢。”
绛缘解释道，“老虎是百兽之王，威风凛凛，这才符合陛下的身份嘛。”
“那我戴了，卿卿也得戴。既是百兽之王，又怎么能没有猎物呢，我今日猎得了……”曹丕从摊子上挑选了一只银兔面，“一只安安生生吃草的小兔子。”
“可我并不想吃了它，而是要跟它一起看看这人间烟火，依卿卿来看，小兔子会答应与我同行吗？”
绛缘将银兔面覆在脸上，只露出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隔着孔洞去看他，“小兔子说它也想看人间烟火。”
灯火在她眼中碎成万千星辰，直直撞进曹丕心底。
只一眼，再难忘。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长街熙攘的人群，在他们走后，面具摊又来了位客人。
司马昭失神的望着绛缘离开的方向，明明走在她身边的，该是他啊。
一小块碎银放在了摊子上，他拿起了方才摆放在银兔面旁边的贪狼面，遮去他的落寞，只余下那银光狰狞的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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