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的人声散去了,护栏之下的海滩在暮色中延伸,浪花拍打的声音单调的重复着。
绛缘坐在长椅上,望着下面风平浪静的水面。城市的霓虹灯彩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被涟漪揉碎成一道道泛滥的光晕。
“好冷啊…”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在听到那个消息时没哭,在摘下戒指时没有哭,在转身离开时没有哭,在独自走过漫长的街道时也没有哭。
都怪这天气实在是冷的刺骨。
温热的眼泪划过脸颊,令人心碎的啪嗒啪嗒砸在她的手背上,她庆幸海不会说话,亦没有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她可以放肆的大哭一场。
师父,您说我是占了天生地养的气运,可我怎么还是这么倒霉,看来这爱可真不讲理啊。
想起那些被自己的蠢扰乱的世间姻缘,他们一定也如她现在这般心如刀绞。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的道歉,一遍遍的祈求。
她蜷缩在长椅上,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眉心处落下一片冰凉,轻到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一个吻般虔诚。
绛缘缓缓睁开哭的红肿的眼睛。
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从夜空飘落,无声无息,初雪来的这样突然,又这样温柔。
绛缘怔怔的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它们在掌心停留片刻,便化作小小的水痕。
喵~
一声细弱的叫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悄无声息蹲在绛缘脚边正安静的望着她。雪花落在它蓬蓬的毛上,它也不躲,只是轻轻抖了抖耳朵。
“你也一个人吗?”
绛缘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白猫轻盈跃上长椅,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绛缘伸手,将这个小生命抱起。怕它冷,所以解开大衣纽扣,将它轻轻裹入怀中,白猫出奇的温顺,在她臂弯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忽而就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未散的鼻音。
为什么笑呢?
大概是觉得,心好像没那么冷了吧。
因着这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
“其实我在我们那里啊,也称的上是个呼风唤雨的小霸王,师父虽说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的,可真遇上事也是护着我的,怪我不争气犯了大错……”
“我那时还想着左右不过是出来走一遭,一个人也没什么怕的。直到今天我才发觉原来我是怕的。”
“我怕一个人。”
“不过还好啊,至少有你陪我,还有这片茫茫大雪。”
绛缘自言自语的说着,捡起了堆叠的雪,自顾自的捏成了小人的模样。
“这是你。”她对着怀里探出脑袋的白猫轻声道,接着又团了个稍大的雪人,“这是我。”
白猫很通人性,它不满的摇了摇头。
“不喜欢?”绛缘有些诧异的停下动作,随即恍然,“你是想我把你也捏成人形吗?”
它点头。
绛缘忍不住轻笑,重新捧起一捧雪,耐心的询问它是想要变成小男生还是小女生。
“原来是小男生呀。”
她了然点头,开始捏了起来。
“嗯…下雪的时候,总是能想到一个故人。”
她望着漫天飞雪,故人…姑且算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吧。
“白衣银发,他干净的就像雪,本该一尘不染,都怪我…害了他啊。”
指间不停,她又捏出了两个小人,对着白猫依次介绍道。
“这个冷冰冰的叫小柳子,他旁边那个笑嘻嘻的叫阿邶邶。”
雪花在她指尖飞舞,渐渐塑出清晰的模样。左边的小人眉眼清冷,嘴角微抿,右边的小人眉眼弯弯,姿态活泼。
她甚至折下枯枝为小柳子添了柄弯刃,拾起石子给阿邶邶做了个酒壶。
四个雪人并排而坐,望着不算大海的大海,守着难得热闹的孤寂。
不知不觉间,绛缘的眼皮越来越沉,竟是靠在长椅上,睡着了。
风不会吹拂她,雪不会淹没她,凛冽的刺骨被什么东西抵御在外,潮汐放缓了节奏,浪花收敛了声响,连云层都识趣的散开。
月光照在她身上,依稀可辨一道白衣身影轻柔的抚上她的眼角,朦胧如雾,转瞬即逝。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天光大亮,绛缘醒来时,白猫不见了踪影,她捏的雪人也都融化在了晨光下。
她想,是不是她也该走了呢……
于是乎,绛缘先是去了趟绍兴,在许奶奶的墓碑前放了束她生前最爱的花。墓碑上的照片,是许奶奶和她的爱人的合照,他们一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吧。
“许奶奶,我也要走了,可能要辜负您的嘱托了,花店没办法替您继续开下去,不过在走之前,我会把它托付给一个小姑娘,她人很好,我相信她有能力打理好花店。”
再次见到苏韵锦时,她显然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程铮踌躇着不敢上前,他无力为兄弟辩解什么,只能笨拙的站在几步之外,还是绛缘叫他,他才敢坐下来。
“什么绛缘姐…你要走?”
得知绛缘要离开这里,苏韵锦和程铮两人都愣住了,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出这句话。
绛缘轻轻应了一声,“天地辽阔,江海浩荡,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我想去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
至于归期……
他们都知道,这次告别将是后会无期。
安排好花店的事宜后,绛缘最后朝他们笑了笑。
“程铮,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有缘的人是跑不掉的,如果你遇见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就请早一点,拉住她的手吧。”
“别放手,朝前走。”
周氏集团顶楼的会客室,叱咤商场一辈子的周董事长推掉了所有会议,此刻站在绛缘面前,这位从不低头的老人最终竟是缓缓弯下了腰。
“孩子,是我教子无方,你等着我把那个混账抓回来,我让他跪下给你道歉…”
“周叔叔,您不必这样。”绛缘忙扶住他,“我这次来是想说,周子翼他…内心深处,一直都非常渴望得到您的认可。”
“他用最笨的方法,走了最远的弯路,所有的叛逆,所有的玩世不恭,甚至是跟您赌气,都只是希望您能看见他,认可他,哪怕一次。”
“他更需要您,请您…别再让他一个人了。”
周昌明站在原地,看向那扇缓缓关上的门,久久无言。
他不想周子翼像他,可他的儿子…最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