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是尸横遍野,与我并肩作战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前来进攻的西炎士兵源源不断,鏖战六天六夜,杀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身上是谁的血。
聪明如蓐收,他是第一个识破我幻术的人,若不是他下令让士兵撤离,所有人都将陷入我的死阵中。
“相柳!你已无路可逃!”

逃?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逃。
九头虚影自我身后浮现,巨大的蛇影遮天蔽月,它们发出震天嘶吼,每一声都让西炎士兵的耳孔渗出血丝,惧怕到站立不住。
世人皆怕我,怕我剧毒的獠牙,怕我森冷的妖瞳,怕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力。世人皆厌我,厌我避如祸世妖邪,厌我九首狰狞丑恶不堪,厌我弑杀成性必欲诛之。
可我的妻子——
会温柔的吻上我每一颗蛇首。
我还记得在澄澈的溪边,她毫不避讳的谈起我的禁忌,没有一丝鄙夷。
“九命相柳,你的真身跟它一样,也是通体雪白的吗?那是很好看了,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看看呗。”
我恶劣的故意吓她,“好啊,等我那天不高兴想吃人的时候,在你死前或许能见到。”
没想到…
一语成谶…
“放箭!”
我站在万千箭雨之下,仰头望着那些呼啸而来的寒芒,忽然觉得无比平静,甚至我在期待,期待着死亡。
九条命,活了这么久,原来只是为了等这一刻的万箭穿心。
箭至,魂归。阿缘,我也要踏上轮回路,卸下这一世背负的枷锁,终于得偿所愿,去寻你了。
眼前流光溢彩,我不可置信的望着漫天朝我飞来的箭矢,它们竟在红芒的笼罩下,化作了无数根红线。
红线轻柔的抚过我的脸,就像…就像是阿缘在抚摸我一样,它每触碰到一处伤口,便有熟悉的灵力涌入,血肉愈合,疼痛消散。
我的眼前渐渐开始虚幻,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视线,战场的嘈杂声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这就是…死亡吗?
可为何没有痛苦?为何没有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世界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我循着光而去。
睁开双眼,天光就此大亮。
潮汐的声响一波又一波,海贝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但好像…
我还活着?
榻边静静躺着一根红线,我的呼吸陡然一滞——
是真的,那不是梦。
我笑的悲凉,攥紧红线,指节发白。
红线里飞出一道白光,迅速没入我的心口。随之我的意识一轻,再睁眼时,已置身于另一个地方。
仙气缭绕间,祥云铺就的长阶直通云霄。几位霓裳羽衣的仙子正嬉笑着从我身旁经过,她们好似都看不到我。
“哎绛缘,你这小挎包款式奇特,日光照射下竟还是渐变的色泽,快给我们老实交代是在哪里做的!我们也要去订做一个!”
我猛的寻声望去,十年,整整十年没再见过的人,此刻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

绛缘护着挎包后退两步,得意的扬起下巴,“是织女姐姐送我的礼物,天宫内只我独一份呢!”
其他仙子嬉笑着围过去和她打闹,绛缘护着心爱的挎包,在仙子们的围堵中左躲右闪。银铃般的笑声荡漾开来。
“好姐姐们,不闹了不闹了,我快要迟到啦,师父会罚我抄书的!”
她好不容易从仙子们的包围中钻出来,几缕青丝俏皮的垂在耳边。她一边倒退着跑开,一边朝她们挥手,“明日,我定给姐姐们带新做的云锦帕子,人人有份!”
“阿缘——!”
如同失而复得,我开心的唤出她的名字,冲过去想要抱住她,可我的手臂却穿过了她的身影,我反应过来——这是个梦啊。
即便是梦……即便触碰不到……
我也甘愿沉溺其中,贪恋着她的笑颜。
我跟着她,像一缕游荡的风。
看着她坐在姻缘祠的廊下理红线,结果乱到把自己缠成了个粽子,拆解不开最后干脆耍赖躺平,任由红线散落一身。
看着她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仙果一边翻命簿,时而为凡间痴男怨女的故事抹眼泪,时而又被那些荒唐的姻缘逗的咯咯直笑。
看着她托着下巴昏昏欲睡,面前摊开的命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人间姻缘,月老的拂尘从天而降,精准敲在她头上。
我站在她看不见的对面,没错过她鲜活明媚的每一个瞬间。
直到她因马虎给一个女子牵了三条红线,我才终于明白,她死活都不予我的红线,背后竟是这样的渊源。
她日日呆立在天极镜前,往日总是带笑的眼里盈满水光,连唇上咬出的血痕都不自知——
她看着我被情人蛊噬心折磨,看着我剜心取血痛不欲生,看着我为情所困求而不得,看着我九命尽失血染白衣,看着我万箭穿心元神俱灭。
她觉得是她害了我。
可是阿缘,我的死亡,从来不是你的错,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始至终,这都是我最无悔的结局。
她站在天极镜前,看着镜中的我倒在血泊里,伸手想要去碰触,指尖却只能触到冰冷的镜面。
天极镜中的画面渐渐模糊,可那抹染血的银发烙在心底,挥之不去,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她泣不成声,我心如刀绞。
我想为她擦泪,想告诉她——
我就在你身边。
可我的手指穿过她的泪水,连一丝温度都无法传递。
她跪坐在天极镜前,哭的双肩颤抖,我俯身,虚虚环住她,银发垂落,与她的青丝交叠,终究是虚妄。
最后的最后,她从红尘坠落。
风声吞没了她的自语。
可我却听的清楚。
“师父,我不懂…爱一个人,何至要抵九命呢?”
“情缘错牵的红线、爱而不得的折磨、蚀骨焚心的痛楚……是我对你不起,若可以——”

“便用我半神之躯,换你九命俱全、肆意人间。”
光影散去,我久久不能回神,红线不知何时已经缠绕在我腕间……
“来改我的命…阿缘,你做到了。”
“可为什么是,你偿命,我长命…?”
我生于深海,长于杀戮。这世间予我的,从来只有畏惧与厌恶。
我习惯了黑暗,但有人偏要带给我光明。
他们说九头妖无心,可我现在疼的快疯掉了。
过往经年,与我相熟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有的战死沙场青山埋骨,有的垂垂老矣寿终正寝,只剩下了我。
可我不敢死啊,我的命是我的妻子为我换的,九个头的记忆实在是太好了,逝去的容颜在我心底永不褪色。
所以阿缘,我会活着。活到沧海桑田,活到日月亘古,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我不知道你此时轮回到了哪个世界,在那里有没有遇到爱你的人,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让你掉眼泪……
我知道你也许不会记起这世间某处还有一个九头妖在等你。
可若你看见飘雪,那都是我在想你。
簌雪无声。
一滴热泪,滴落在红线上。

——BE线「簌雪落」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