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主视角」
·缘散「簌雪落」
自我从蛋里孵化,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深海永恒的黑暗,或许是我生来有异,九首九命,路过的海妖仓皇逃窜,鱼群惊散,连最凶猛的鲛鲨都绕道而行。
那时我便知道,我生来就是该被畏惧厌弃的怪物,我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一个人在深海里游荡。
因为没有父母,所以没人教过我说话。
鲛人用歌声传递着密语,玳瑁用低鸣传递着讯息,连最低等的贝类都会开合外壳跟同伴打招呼。
这海底的每一句私语我都听的懂,却从未有一句是说给我的。
直到有一日,我浮出海面,阳光像千万根金针扎进瞳孔,我本该痛的。可我却莫名很喜欢被光笼罩的感觉,它与海底的黑暗不同。
我顺着光,爬出了深海,舍弃了黑暗。
可,外面的世界不像鱼怪们说的那样好,我以为我终于交到了一个朋友,却不成想他只是想把我卖入死斗场,换取那么一点微薄的利益。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阳光和人心都是不能久看的东西,我贪恋光的温度,痴信人心的良善,得到的,是一百年的囚禁和凌虐。
教我说话的,是奴隶主的鞭子。他想驯化我,让我做服从他的兽,可最终却死在了我的獠牙之下。
那日的死斗场里漫天大火,逃出来的是浑身浴血的我,和被欺压玩弄的其他妖族。
我想回家,回到深海里去,可这片生我养我的海,此刻正用最激烈的姿态拒绝我,是的,我差点死在海底涡流中。
是义父救了我,哪怕被我刺伤,他仍愿意救我,还传授了我疗伤的功法,他说要带我去求辰荣王医治,可我不相信他,又逃了。
我为了逃避追杀,逃到了极北之地,一躲就是一百多年,在那里我遇到了濒死的防风邶,救了一个差点被凶兽吃掉的鸟蛋。
自此我有了一个病弱的母亲,和一个赶都赶不走叽叽喳喳吵着要报恩的毛球,我以防风邶的身份,游历大荒、游戏人间,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随着西炎铁骑踏碎辰荣国门,那个忠义将军率领着残部誓死不降,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有我找上了他,就这样,我有了一个父亲。
跟着义父这三百年,我学会了很多,却独独不知该如何去爱。直到我遇到了阿缘,是她教会了我什么叫爱。
我那一成不变的生活自有了她后便都不同了。她打扫房子时的抱怨,她深夜寻我归家时的急切,她被我故意戏弄时的嗔怒,她绘声绘色分享喜悦时的灵动,一点一点缠住了我这颗冰冷的心。
这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有我们两个人,她就这样闯进了我的世界。最可怕的是,情人蛊竟然开始反噬,我清楚的知道——
自己动心了。
但,怎么可以呢。
与别的女人种下同命连心的我。
作茧自缚无路可悔难得相守的我。
世人鄙夷不屑真身丑陋可憎的我。
怎么能…喜欢上她?
怎么敢…喜欢上她?
我本以为躲她几天,扼制着自己不再想她,可以嘴硬不承认,但我的心会惩罚我每一次的故作冷漠。
情人蛊的每一次反噬,都是我对她喜欢的证明。
痛楚一次次加深,是我的情一点点累积。
再任由其发展下去,终有一日——
这爱会覆水难收。
那日我的心没来由的疼,无尽的恐慌让我心神不宁,我没办法再坐在军案前,赶回小院后发现阿缘失踪那一刻,我彻底慌了。
原来这就是害怕的滋味。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毫无疑问,我们在一起了。
阿缘说她知道所有人的结局,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只知道她说着要改我的命,可背负着所有人的结局,看似知晓一切,实则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束缚的阿缘,又怎会不痛苦呢。
若说命数天定,那阿缘,是在逆天。
我不需要她替我承担逆天的代价,不需要她深陷这无端的困境,也不需要她独自背负难言的沉重。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她。
我知道玱玹故意昭告大荒的那场婚礼是个圈套,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与其说是抢亲,倒不如说是…接我的妻子回家。
我看着那只差点没握上的手,无力的垂落,看着我的阿缘重重的倒在阶上,她的心口被破空而来的利箭射穿,我颤抖着抱着她,目光望向利箭射来的方向。
那一刻,我整个人入坠冰窖。
后悔吗?相柳,我反问自己——
你教西陵玖瑶自保的箭术,学有所成后射死的第一个人,是你的妻子。
风雪呼啸,你的银发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分的清是谁在挽留谁吗?
阿缘在你怀中消散时,你是否也在恨着自己呢?
寂静的崖顶时不时传来远处士兵们的欢声笑语,大家不约而同的知晓,明日将是最后一战。
毛球用翅膀拍了拍面前的小碗,咕咕叫了两声,它喝的还挺快,酒碗已经见底了。
我的视线从夜空高悬的明月移开,思绪也从回忆被拉回现实,落在它圆滚滚的肚皮上。
“人族有句话,天高任鸟飞,既然长了双翅膀,就应该四处翱翔。”
毛球不认同的用喙啄了啄我的衣袖,我忙安抚道,“不赶你走…”
可下一刻却在倒给它的酒里下了迷药,它毫无防备的低头啜饮,还满足的抖了抖翅膀。不过几秒,便“咚”的一声栽进了酒碗里。
“真傻…”我轻叹。
送走毛球后,我又静静的望向夜空。
“今夜…”
“又是满月啊…”
月光太亮,照的人心口发疼。

我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烈酒灼喉,但暖不了孤寂冰冷的心。指尖微动,从怀中取出蛇纹银镯和长命锁——
镯子是用我的本源妖力凝炼的,每一道银纹,都缠着我的精魄。
银制的锁面早已被摩挲的发亮,这是她最后留给我的遗物。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是长命锁。”
“说好的一辈子怎么只剩它们了?”
“一个骗子的誓约我守了十年,不想再守了,活着我是见不到你了,欠了我的债还想让我忘了你,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你欠我的一辈子,我得亲自去寻你讨要。”
我慢慢站起身,银发被风吹的凌乱,遮住了猩红的眼。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属于我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