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柳的眼尾泛起妖异的赤红,泪水无声滑落,他哑声应道,“好。”
刹那间,平静的海面突然飘起凄美的雪花,九条巨蛇破空而出,在完全显形的瞬间温柔的围绕在绛缘身边,最中央的蛇首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一滴泪坠落在她眉心。
“原来我猜的没错,你的真身跟它一样,是通体雪白的,和我想象中一样俊美。”
绛缘的声音已经虚弱的近乎气音,却仍带着满足的笑意。
相柳本以为这样丑陋可怖的自己会吓坏她,可他的妻子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每一颗蛇首都落下一个轻吻。
“流星没了,雪下大了。”绛缘的手无力的垂落,“我…好累啊…”
那不再是普通的雪,而是九头妖破碎的心在悲鸣。
相柳缓缓变回人形,银白的长发被海风扬起,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再等一等…”他的声音轻的像雪落,“让我…再抱一会儿…”
“说好了要管你一辈子的,欠你的余生,还不了了,你就当绛缘是个…骗心的坏人——”
“忘…了…她…吧…”
怀中的重量正在消失,绛缘的身躯开始化作点点荧光,混着雪花一起飘向深远的夜空,就如同——
消逝的流星,像他们初见时的那样。
从天而降,最终又归于夜空。
是红与白的身影,在满月下离别。
银镯安静的留在海贝榻边,镯身还残留着她最后一丝温度。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照见的是他独自坐在海贝榻边,身影孤寂。
全大荒内都下起了雪,这突如其来的雪令所有百姓都猝不及防。
玱玹被医师救回了性命,他躺在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苍白如纸。窗外大雪纷飞,簌簌落下的雪花更像是无声的哀悼。
医师说他命真大,那一剑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可他却活了过来。
以他的气运,是要做大荒之主的,自然死不了。
似有预料,灵力流转间,掌心空空如也。
红玉珠子…不见了…
“这雪短时间内,不会停了。”
另一边
镂花窗前,辰荣馨悦坐在椅子上,任由侍女替她梳髻簪钗。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这雪下的真蹊跷。”
侍女低声附和,“可不是,这雪来的突然,出行都不便,娘娘,殿下已经醒了,您一会儿可要去看望?”
辰荣馨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良久她收回目光,却猛然发现妆匣里的红线不见了。
“铃兰,我的红线呢,昨日不还放在这里吗?快四处找找。”
辰荣馨悦的声音陡然一紧,指尖在妆匣里翻找的动静惊动了正在整理珠钗的铃兰,铃兰召集了门口的两名侍女一起找。
几乎要把寝宫翻了遍,也没有找到辰荣馨悦所说的那根红线。
“娘娘,许是被风吹到哪个角落去了,奴婢再让人仔细找找。”
她瘫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不必了,那红线本就不是寻常物件,许是跟着主人一起走了吧……”
失踪的涂山璟回来了,坠海这些时日,海底的鱼怪都以为他要死了,肆无忌惮的啃食着他的血肉,可他还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上海岸,凭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小夭身边。
小夭去看他时,他浑身缠满浸着药汁的麻布,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她以为,她杀了执掌姻缘的红线仙,便再不会得到红线仙的祝福。
可她颤抖着指尖触碰到涂山璟时,一道强烈的红光从两人相贴的肌肤间浮现。
“这也是,你给我牵的红线吗?”小夭苦涩一笑,“你给我牵的还真多啊…”
“你害了我的姻缘,是你欠我,所以我一箭了结你的性命,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绛缘死了。
离戎昶虽然很不可置信,可这就是事实。
那个总是笑着闹着、鲜活如朝霞的小姑娘,真的不在了。
他试图去安慰相柳,心疼这位命运多舛的兄弟,好不容易就要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但上天从不曾偏爱他。
大荒内除了这场诡异的雪,他再也感知不到那抹熟悉的妖气。
他望着天地间苍茫的白色。
“能劝的住九头妖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让他回头了。”
这场雪绵延不绝了三个月。
雪停后,同样沉寂消失了三个月的九命相柳重临大荒。

银发如霜,黑袍猎猎,他踏着未化的积雪而来。眉眼间比从前更添几分凌厉。
他回来了。
却也彻底死了。
再无人提及那个名字。
再无人见过他眼底的柔情。
仿佛只要不提,就能假装那颗心从未跳动过。
仿佛那三个月的消失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个会为一人收敛棱角的相柳只是幻梦一场。
他依旧整日奔波,为义军操持军务,练兵布阵,接暗杀买卖赚取军饷,伪装身份去探听消息。
或许只有毛球见过——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天光,那个在众人眼中冷血无情的九命相柳,会独自靠在那颗偏僻的老树旁。
酒瓶歪倒在脚边,任凭寒风灌满衣袍,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到天明。
十年光阴如箭,大荒风云变幻。西炎王退位,满朝哗然,谁都没想到,王位的归属既不是五王,也不是七王,竟是那个曾被众人轻视排挤的玱玹。
玱玹虽不情愿,可还是娶了一个又一个氏族塞进来的女子,被迫封了辰荣馨悦为王后。
她头戴凤冠,身着华服,是这大荒最尊贵的女人。可当玱玹的目光掠过她时,那里面除了帝王应有的体面,再无其他。
甚至到后来,皓翎王以国许嫁皓翎王姬,史无前例的二后并立,打着她脸面做好人。
这时辰荣馨悦才明白绛缘说的话,玱玹的真心不会给这辰荣山上的任何一位妃子,她再怎么奢求也得不到。
既然得不到真心,那权力总要牢牢攥在手中,她总不能一样都拿不到。
从今而后,她不是西炎玱玹的王后,而是辰荣氏和赤水氏的王后。
涂山璟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他向小夭提过成婚的事。
“小夭,我是想着你才从海里爬回来的。”
涂山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的剖开小夭的心脏。
她猛的抬头,撞进他温润执着的目光里,那里面盛着太多东西,他是为她活下来的,让她不敢再犹豫…
“等开春…我们就成婚。”
大荒的统一迫在眉睫,随着玱玹的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西炎军朝清水镇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