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缘聚「续相思」
距离那一场血流成河的大战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在一统局势下百姓富足安乐,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命相柳也不再被人当做茶余饭后提起的谈资,孩童们追逐打闹唱的童谣里,再没有“九头妖怪”的词句。
世人都道他死了,死在了那场大战中。
没人知道那最后刹那的偷龙转凤。
大荒又是一年好景色,春来雁归。
茶楼内上好的戏开了场,铜锣三响,满堂喝彩声中,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了一位客人,她面前的热茶早已凉透,仍一眨不眨的盯着戏台。
花谢花开无人问,除却天边孤冷月。
清冷孤傲世外客,祈盼月月复年年。
红线仙,红线仙,为何红线不系缘?
予我千千结,续我相思苦。
凄凄雪绵绵意,雁回时故人还。
她道归途路漫漫,金风玉露赴相逢。
旁桌的客人是两个妙龄少女,正逢怀春年纪,看了这出戏都不免有些动容。
粉衫少女捏着绢帕拭泪,“这世外客还真是个痴情种,等一场等不到的等待,执念入骨,或许真的感动了上苍,将他的红线仙还给了他。”
黄裙少女托腮轻叹,“世间的情爱啊,兜兜转转,在命运的牵扯里,或相聚,或离散,若都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能重逢就好了。”
粉衫少女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你说,这世间真有牵缘的红线仙吗?一根红线,就能将彼此心意相同的男女牵在一起,今生今世不分离?”
黄裙少女不禁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傻丫头,那不过是些哄人的传说罢了,哪有什么红线仙,你呀,就是读了太多话本子。”
粉衫少女不服气的嘟起嘴,“我觉得有!说不定此刻,红线仙正拿着红线,给那些有缘人牵线搭桥呢。”
黄裙少女无奈的摇摇头,“好好好,若真有红线仙,想必也会给你牵上一根,让你觅得个如意郎君。”
她静静听着,眼眶微红。
“这结局……不是我写的。”
这场戏由大荒最畅销的话本《红线仙》改编而来,作者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落缘。
她一直都没有想好《红线仙》的结局,迟迟未曾动笔,那些未敢写下的圆满,竟被人一笔一划,续成了真正的终章。
而这个人,她知道是谁。
“您这茶凉了,给您换一壶?”小二殷勤的凑过来。
她眼中泪花闪烁,嘴角含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触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曾问过师父的,师父告诉她三缘相缠,终待尘埃落定,方能看出这红线乱牵背后的命数深意。
原来这个命数,就是她自己啊……
师父啊师父,其实您早就算到了我注定要跟他遇见吧。
“不必换了,我正要走了。”
她要去寻,她的世外客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本一切都相安无事。
“站住!别跑!”
几名凶神恶煞的男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退避。那几人黑袍金纹,正是暗市死斗场里的神侍,此刻面目狰狞,显然是在追赶逃跑的妖奴。周围百姓低头快步走开,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绛缘刚从戏楼里出来,有个小孩一头撞在她裙边。她下意识弯腰扶住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两人对视的那一眼——
她愣住,是因为这个孩子竟生着一头罕见的银发,像极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那孩子也盯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嘴唇颤抖着,急急的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jiang…”
见孩子白衣染灰,小脸蹭的脏兮兮的,她拿出帕子温温柔柔的为他擦拭,“小朋友别怕,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小畜生!原来躲在这儿!”
几个彪形大汉气喘吁吁的围堵过来。为首的刀疤脸冷冷开口,“姑娘最好让开,莫要被他的表面迷惑。这妖崽子害我们折了五个兄弟,手段极其凶恶。”
绛缘冷笑,“我看诸位倒是更像畜生。”
“你们肆意抓捕妖族,强迫他们自相残杀供人取乐,如此行径,竟还敢自诩正义?好不要脸。”
眼见谈不拢,几人一哄而上,她轻抬手,神力从指尖流泻,为首的刀疤脸被当胸击中,倒飞数丈,重重砸在街角的石狮上,惨叫一声,再也爬不起来。
余下几人眼见实力最强的大哥都落败下风,顿时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握刀的手都有些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合计,迅速丢下武器,逃也似的跑开了。
一场短暂的闹剧就这样匆匆收场,街上的行人重新流动起来。
绛缘转身时,发现银发孩童正仰着小脸看她,她蹲下身,揉了揉孩童的头,“坏人被打跑了,快回家去吧。”
正要转身离去,谁知那孩子却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他因为反抗激烈,被死斗场的人下了哑药,此刻却一字一字,艰难的挤出话语。
“不!”
“准!”
“走!”
她不明所以,低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
身后忽有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传来。
小孩眼睛一亮跑了过去,脆生生的喊了一句。
“主——人!”
她怔愣,不知为何有些不敢回过头去。
相柳轻拍了一下毛球的头,自那次骗了毛球后,这小子是越来越有脾气,为了躲避他给他安排的术法课业竟敢逃学,还差点被抓到死斗场里。
“人心狡诈看来你还是没学会,这次回去,鬼方秘术抄二十遍。”
毛球瞬间蔫巴了。
相柳望着几步之外女子的背影,腕间的红线愈发滚烫。
“曾有人告诉我,红线能系住世间有缘人,为此我等了很久很久,想象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红线的另一端会突然出现一个人,她会温柔的笑着,顺着红线找到我。”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红线仙又把我的缘遗忘在了某个角落,又或者……我根本就没有那份幸运,才等不到她。”
“今日戏楼里唱了出好戏,世外客等到了他的红线仙,你没写完的结局,我替你写完了。”
“长命锁的寓意我都知晓了,蛇纹银镯已闲置许久等不到它的主人,你许我的一辈子是不是也到了该兑现承诺的时候。”
“当年你送给别人的红线都随你消散而去,明明是最不想送于我的,却成了这大荒最后一根。”
“所以我想问一问红线仙,我的缘,何时为我牵……”
绛缘转身,早已泪流满面。
相柳笑着走近,这次指腹抚上的是有温度的眼角,再也不是空无的幻影。
“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绛缘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任何言语在这百年的孤寂面前,都显的苍白无力。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止不住的哽咽道歉,“我让你等了一百年……”
那是怎样一段漫长难熬的岁月,她光是想着都觉得胸口闷的发疼。
一百个春夏秋冬的轮回,他独自一人守着那份执念,是独对日月星辰的形单影只,是在无尽的等待中被思念一点点啃噬内心,将自己固执的囚困在对她的爱里。
她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让他心安的祈盼。
那根冰冷的红线,就成了他岁岁年年的翘首以盼。
“你怪我吧,你可以怪我的…”
相柳唇角依旧噙着那抹令人心碎的温柔弧度,“可以怪吗?”
绛缘忙不迭的点头,“可以的,可以!”
“我才舍不得。”相柳的声音轻的像一场梦,额头抵住她的,“一百年等待换来的重逢,值得。”
他已经很知足了。
绛缘忽然松开他,笑着退后一步,眼角还有泪花闪烁,学着初见时的模样,伸出手指数了起来。
“一、二、三……八、九!”
“很乖~”她叉着腰,眼里盛着百年前一样的星光,“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某位妖王表现得很不错嘛~”
从未有人用“乖”这种词形容过他。
“乖?”相柳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我这么乖,那有没有奖励呢?”
他朝她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绛缘心领神会,趁相柳不注意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奖励就是…给你牵根红线。”
“你的缘,来了。”
于是当晚,寂静无声的海面突然传来女子气急败坏的抱怨——
“不是吧?还来?说好不生气的,骗子!你这是公报私…唔!”
尾音戛然而止,被翻涌的浪花吞没,月光透过海水,将纠缠的身影投在贝壳屏风上。
绛缘扶着酸软的腰肢,气鼓鼓的瞪着某位罪魁祸首。
相柳斜倚在珍珠榻上,惬意的勾着她一缕青丝把玩,“明日照旧。”
气的她抓起玉枕砸过去,“九个头你了不起啊?!还什么妖王,九头老妖怪,心胸比米粒都小……”
“这就生气了?昨夜是谁哭着说,再也不敢了?既然阿缘这么精神,不如再算算,你骗我做这百年鳏夫的账?”
“别别别…夫君夫君,我错了嘛。”绛缘突然变脸,软绵绵的往他怀里钻,该怂的时候就得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