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的雨帘将火车站笼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司念攥着口袋里那张去往南方的硬座车票,指腹反复摩挲着发车时间——23点17分,还有四十分钟。
候车厅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晚点通知,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让她紧绷的神经更加不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候车厅入口处的玻璃门,雨幕里站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兜帽下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是宋明野。
司念猛地站起身,撞到旁边的行李箱。
金属拉杆磕在小腿上,疼得她倒抽冷气,却不敢发出更大的声音。
她抓起背包往候车厅深处挤,帆布包带勒进肩膀,里面装着母亲未烧完的日记残页,还有宋明野父亲转移资产的银行流水——这些是她能离开的全部底气。
“往哪跑?”
阴冷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带着雨水的湿冷气息。司念转身时,正撞见宋明野扯下兜帽,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滴落时砸在锁骨处的红痕上——那是昨天她用碎玻璃划破他皮肤留下的印记。
候车厅的顶灯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张开的网。
司念下意识后退,后腰撞到冰凉的金属座椅,背包里的车票硌得肋骨生疼。
“让开。”
她的声音发紧,指尖悄悄摸向背包侧袋里的美工刀——那是她从文具店买来防身的,刀刃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宋明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侧袋上,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你以为这点东西能伤得了我?”
他步步逼近,黑色运动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她洗白的牛仔裤上,“司念,你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该有逃跑的念头。”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开往南方的列车开始检票了。司念突然侧身想冲过他身边,却被他攥住后领狠狠拽回来。
背包带断裂的瞬间,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皱巴巴的纸巾、半盒没吃完的薄荷糖、母亲的日记本残页,还有那张被体温焐得温热的车票。
宋明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张车票上。
雨水从他发梢滴落,砸在车票的发车时间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他弯腰捡起车票,指腹划过“南方”两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南方?”
他轻笑出声,声音里淬着冰,“你想去哪里?去那个藏着你父亲情妇的城市?还是去找那个收了你母亲封口费的律师?”
司念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些是她在日记残页里看到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宋明野怎么会知道?
她猛地想起昨晚整理行李时,窗玻璃上一闪而过的手机摄像头反光——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你偷看我的日记?”
司念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个曾在她发烧时守在床边喂水的少年,如今像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洞悉她所有的秘密。
宋明野没回答,只是将车票举到眼前,借着顶灯的光仔细看着。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更深的痕迹。
他的手指突然用力,车票的边缘在他掌心蜷曲起来,像只濒死的蝶。
“别碰它!”
司念扑过去想抢,却被他反手按在座椅靠背上。
他的掌心滚烫,死死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看着他。
候车厅的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狼藉的光斑,像被揉碎的星子。
“你以为走了就能解脱?”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里有雨水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是他常吃的那种抗焦虑药片的味道,“你父亲卷走的三千万,你母亲藏起来的证据,还有那场车祸里没说清的细节……你走了,这些就会消失吗?”
司念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检票口“停止检票”的电子屏上。
红色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策划这场逃亡用了整整三个月,藏车票的地方换了七个,连出发前穿的衣服都是在便利店新买的,可还是没能逃开他的掌控。
“宋明野,你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哀求的哭腔,“就当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宋明野。
他扣着她后颈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小时候的情分?”
他低笑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是因为那些情分,你才更不该跑!”
他突然松开她,后退半步,举起那张车票。
雨水从他颤抖的指尖滴落,砸在车票上,晕开了“硬座”两个字。
“你凭什么坐这种车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周围旅客的侧目,“你是我的,司念,你的车票该由我来买,你的目的地只能是我身边!”
话音未落,他双手用力一撕。
纸张撕裂的脆响在嘈杂的候车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司念眼睁睁看着那张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车票被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变成一堆碎片,混着雨水从他指缝间飘落,像被揉碎的蝴蝶翅膀,散落在肮脏的地砖上。
“你疯了!”
司念扑到地上去捡那些碎片,手指被粗糙的地砖磨出红痕也浑然不觉。
雨水混着地上的污渍溅在她脸上,模糊了视线,那些碎纸片湿软地贴在掌心,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宋明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雨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捡起来也没用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班车是你能离开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班。”
司念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看着宋明野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那里别着个小小的银质吊坠,是用她十二岁时送他的那块碎玉重新打磨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
宋明野弯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专注得令人窒息,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我说过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枚素圈戒指,铂金的,内壁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S”和“M”。
“这是我十五岁时就准备好的。”
他的指尖摩挲着戒指内壁,眼神痴迷,“那时我就想,等你成年了,就把它戴在你手上。”
司念的目光突然被他手腕上的红绳吸引。
那是小时候母亲编的“缘分结”,她的那根早就丢了,没想到他还戴着,红绳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深深嵌进肉里,像道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你看,连老天爷都让我们分不开。”
宋明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红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你父亲破产,你母亲出事,你走投无路……这都是命,是让你回到我身边的命。”
“这不是命,是你设计的!”
司念突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明野这孩子太聪明,心思重,怕以后会走极端。”
原来母亲早就看穿了他的偏执,那些看似巧合的变故,全是他一步步策划的局。
她猛地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候车厅外跑。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身后传来宋明野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带着怒意的呼喊:“司念!你敢再跑一步试试!”
火车站外的广场上,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司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里奔跑,背包里的日记残页被雨水泡得发胀,字迹在湿透的纸页上晕开,像母亲模糊的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檀香味混着雨水钻进鼻腔,是宋明野。
他紧紧抱着她,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胸腔的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是他压抑的喘息声。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早就说过,你跑不掉的。”
司念的挣扎渐渐无力,眼泪混着雨水滚落,滴在他的锁骨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已经耗尽了力气,只剩下麻木的空洞。
宋明野突然松开她,蹲下身,用袖子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泥渍。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像小时候替她擦掉嘴角蛋糕屑时那样。
“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就像以前那样,你在前头跑,我在后面追,天黑了就一起回家。”
远处的站台传来火车鸣笛的长音,悠长而沉闷,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是她本该乘坐的列车,正在驶离这座困住她的城市,奔向她向往的南方。
司念看着宋明野被雨水打湿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那时她发着高烧,父母不在家,是宋明野背着她跑了三站路去医院。
雨水打在他单薄的背上,他却不停地说“念念别怕,很快就到了”。
“你还记得吗?”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次你把我背到医院,自己发了三天高烧。”
宋明野的动作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汹涌的情绪。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记得。你醒了给我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我还是全吃了。”
雨还在下,广场上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司念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很累。
那些逃亡的计划,那些对抗的勇气,在这一刻都像被雨水泡软的纸船,再也撑不起来。
宋明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枚新的车票,同样是去往南方的,却是软卧,发车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
“我知道你想去。”
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我陪你去。”
司念摊开手心,看着那张崭新的车票。
雨珠落在票面上,顺着光滑的纸质滑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有些路,要两个人一起走才不会怕黑。”
远处的候车厅里,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
宋明野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他的掌心很烫,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
积水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并行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雨还在下,但司念突然觉得,这场下了七场的雨,或许快要停了。
而她和宋明野之间那些被雨水浸泡的过往,那些撕毁又重拼的碎片,终将在某个放晴的清晨,晾晒出最真实的模样——无论是恨,是怨,还是早已被偏执掩盖的,未曾熄灭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