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来得比往年更凶，豆大的雨点砸在墓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司念蹲在母亲的墓碑前，指尖抚过碑上嵌着的照片——母亲穿着红裙，珍珠耳环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那是她车祸前最后一张照片，被宋明野藏了整整七年。

“你果然会来。”

宋明野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潮湿的霉味。

司念回头时，看见他撑着把黑色雨伞站在不远处，黑色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腕间那道当年被她用碎玻璃划破的疤痕，在雨水里泛着青白。

墓碑前摆着束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黑腐烂。

司念认得这种玫瑰，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品种，宋明野每年忌日都会送来，却从不在碑前停留超过十分钟。

“花该换了。”

司念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胸前的玉坠——那是母亲车祸时摔碎的玉镯，宋明野用金线缠绕修复后，在去年雨季还给了她。

宋明野没说话，只是弯腰将腐烂的玫瑰连根拔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动作带着某种近乎暴力的决绝，指甲缝里沾着黑褐色的泥，像刚从土里刨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警方重新调查了车祸案。”

司念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被雨声撕得很碎，“他们找到行车记录仪了。”

雨伞“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宋明野猛地转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颈窝积成小小的水洼。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往日里总是带着掌控欲的眼神，此刻像被狂风骤雨打翻的船，在惊涛骇浪里摇摇欲坠。

司念从包里掏出份文件，是警方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去年她在宋明野老宅的地下室，找到那个被刻意损坏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藏在一个生锈的烟盒里——正是当年太平间外那个黑衣男人抽的烟，烟盒上的烫金logo早已被岁月磨平。

“记录仪里的视频，比你说的多了三分钟。”

司念的指尖划过报告上的时间戳，“那三分钟里，你不在驾驶座上。”

雨水打在文件上，晕开了打印墨。

宋明野的目光死死盯着“副驾驶”三个字，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墓园的避雨亭里，司念将那个生锈的烟盒推到宋明野面前。

烟盒里还残留着半根烟，烟纸已经泛黄发脆，侧面印着的生产日期，比车祸发生的日子早了整整三个月。

“这是你父亲的烟盒。”

司念的指尖敲了敲烟盒上的logo，“我在太平间外见过他抽这个牌子，当时他手里还攥着张照片——是你母亲和我父亲的合影，背面写着‘交易品’。”

宋明野的手指突然痉挛般蜷缩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同样的烟盒，崭新的，烫金logo在昏暗的亭子里闪着冷光。

“我戒烟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总在口袋里备着这个，提醒自己当年说过多少谎。”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在司念手机里循环播放。

画面里，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副驾驶座上的少年（宋明野）正和主驾驶座上的男人（宋父）激烈争执，母亲的红裙身影突然出现在车前——她不是被车撞的，是扑过来想抢夺方向盘。

“那天我爸喝了酒。”

宋明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要去找你父亲同归于尽，我抢不过他，只能坐在副驾驶上。”

他的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里母亲扑过来的瞬间，指腹被屏幕的棱角硌得发白，“她是为了救我才冲过来的，我爸慌乱中踩错了油门……”

司念想起第七年雨季找到的那本完整日记。

母亲在最后一页写着：“宋先生说要对明野下手，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

原来母亲那天不是去见宋父对峙，是去阻止这场早有预谋的“意外”。

“你为什么要替他顶罪？”

司念的声音突然哽咽，“你明明可以说出来的。”

宋明野抬起头，眼底积满了雨水，像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妈那时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我不能让她知道丈夫是杀人犯。”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张照片，是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孩子，坐在母亲腿上笑得露出虎牙，“我以为只要我扛下来，就能保住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

雨停时，墓园的泥土里冒出新的草芽。

司念看着宋明野将那盒腐烂的玫瑰埋进土里，动作虔诚得像在举行某种赎罪仪式。

“警方已经逮捕了你父亲。”

她站在他身后，声音被雨后的风涤荡得很干净，“他承认挪用公款，也承认肇事逃逸。”

宋明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跪倒在母亲的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这个七年来始终傲慢冷漠的男人，此刻像个被剥光所有伪装的孩子，在真相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骗了你七年。”

他的声音混着泥土的腥气，“我说车祸是我开的车，说你父亲卷走了我家的钱，说我跟踪你是因为恨……全是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是枚珍珠耳钉，和母亲照片里戴的那只一模一样，“这是现场找到的，我一直不敢给你，怕你看出我在撒谎。”

司念接过耳钉，指尖触到背面刻着的“N”字，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夜。

那时他们还是邻居，她趴在宋明野的书桌上写作业，看他笨拙地用刻刀在珍珠耳钉背面刻字，刻坏了三对才成功，当时他红着脸说：“等你长大，我把这个送给你。”

“你藏在天台的那些监控录像，我都看到了。”

司念蹲下身，和他平视，“你从来没拍过我的日记，那些所谓的‘监控’，全是你对着空房间录的。”

宋明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司念想起去年在他老宅阁楼找到的那些录像带，画面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偶尔有他的声音对着空气说话：“念念今天穿了件白裙子，像小时候画的天使。”

“她好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不敢真的跟踪你。”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怕看到你过得很好，怕你早就忘了我，怕我这些年的自我惩罚，根本就是个笑话。”

墓园出口的香樟树下，司念看着宋明野被警方带走。

他没有戴手铐，走得很从容，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将那枚修复好的玉镯塞进她手里。

“我父亲在法庭上说了实话。”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说当年挪用公款的是他，威胁你母亲的是他，所有事都和你父亲无关。”

司念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信。

他说“把所有财产转给明野，算是替宋先生还他母亲的债”，原来两个父亲之间早有约定，用一场沉默的牺牲，换取孩子们的平安。

“玉镯上的金线，是我一根根缠的。”

宋明野的声音带着笑意，眼角却有泪光，“缠了整整七年，就像我这些年说的谎，绕来绕去，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

警车驶远时，司念突然发现玉镯内侧刻着行小字：

“第七年雨季，等真相发芽。”

她抬头望向天空，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织出一道彩虹。

母亲的墓碑前，司念重新放上束新鲜的白玫瑰。

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无数个被谎言掩埋的日子，终于在第七年雨季破土而出，带着腐烂后的新生气息。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是下午三点整。司念想起母亲总说。

“第七场雨过后，腐烂的会变成养分”

原来那些被谎言浸泡的岁月，那些在雨季里滋生的愧疚与救赎，终将在阳光里，长出新的希望。

后来每个雨季，司念都会收到一封来自监狱的信。

宋明野的字迹越来越工整，信里总在说今天种了什么花，读了什么书，偶尔会提起小时候一起爬过的那棵香樟树。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他写着：“等我出来，带你去看南方的海，那里从不下这么绵长的雨。”

司念把信折成纸船，放进墓园的积水里。

纸船载着七年的谎言与真心，顺着排水孔缓缓漂远，像个终于得以安息的秘密，在雨季的尾声里，驶向了有阳光的远方。

第七年祭-谎言在雨季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