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斋饭,雪势果然小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漫山积雪上,泛着淡淡的、柔和的银光,连凛冽的寒风都似乎添了几分暖意。璟觅一见天晴,眼睛立刻亮了,拉着尔泰的衣袖便往外走,语气里满是雀跃:
璟觅尔泰哥哥,我带你去看我发现的好地方!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只挣脱束缚的小鹿,脚下的积雪被踩的咯吱作响。
璟觅我跟你说,后山有个观景台,站在上面能看见整座五台山的雪景,白茫茫一片,可壮观了!还有寺后面的山泉,冬天冻成了冰瀑,晶莹剔透的,像白玉做的一样,比宫里的假山好看一百倍!
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是不是还回头看向尔泰,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把人烫伤的事。
尔泰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两人走过积雪覆盖的小径,踏过落满松针的石阶,山路虽有些滑,尔泰伸出了手让璟觅扶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数月在五台山的趣事,说清晨的日出,说山间的松鼠,说寺里僧人讲的传说,说到兴起,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枚莹润的玉书签,递到尔泰面前,眼底闪着光:
璟觅你看,这是你送我的书签,我一直带在身上,不管是诵经还是背书,都用它夹书页,一刻也没离过身。
尔泰低头看着那枚玉书签,上面的莲花纹路被摩挲得愈发温润,显然是被时常触碰,心里一暖,柔声道:
尔泰公主喜欢就好,只要能帮到公主,臣便心满意足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后山的观景台。站在台上极目远眺,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松柏披着厚厚的雪袄,山峦层叠,云雾缭绕,美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干净又壮阔。璟觅张开双臂,迎着山间的风,裙摆与斗篷的狐毛被风吹起,笑得眉眼弯弯:
璟觅尔泰哥哥,你看!是不是特别好看?比宫里的御花园好看多了!
尔泰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风景上,而是紧紧锁在她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那明媚的笑容,比这满山雪景还要耀眼。他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轻声道:
尔泰是好看,不过,再好看的风景,也不及公主一笑。
一句话,让璟觅的脸瞬间红透,像被山间的暖阳晒透了一般,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她连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远处的山峦,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胸膛,指尖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尔泰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也不戳破,只静静陪在她身边,一同看着这满山雪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璟觅的心情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两人并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紧紧相依,仿佛再也不会分开。走着走着,璟觅忽然心生调皮,悄悄弯腰捏了一团松软的雪,趁尔泰不注意,猛地塞进他的衣领里。
冰凉的雪瞬间融化,顺着脖颈滑下去,尔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着回头:
尔泰好啊,你敢捉弄我!
璟觅早已笑着跑开,一边跑一边弯腰捏雪球,朝他扔去。尔泰也笑着反击,只是他始终记得她怕冷,刻意克制着力道,雪球只落在她的斗篷上,弹开后便碎了,从不往她身上或脖颈处扔。璟觅却全然不顾,抓到雪就扔,欢笑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惊飞了枝头的寒雀,也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
回到寺里,已是夜幕降临,一轮圆月悄悄爬上天际,皎洁的月光洒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辉光,却又因白日的嬉闹,添了几分暖意。璟觅依旧意犹未尽,拉着尔泰的胳膊不肯回去,还想再去寺门口看看月亮,直到晴儿派来的小丫鬟寻到两人,说老佛爷等着她们回去歇息,璟觅才依依不舍地往住处走。
途经后花园的凉亭时,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交谈声,混着小火炉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璟觅眼眸一亮,瞬间来了八卦之心,连忙拉着尔泰,蹑手蹑脚地躲到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亭中望去。
只见亭内,晴儿与尔康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铜制火炉,壶中茶水正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却更添了几分温馨。晴儿穿着一身素色夹袄,正低头给尔康斟茶,动作轻柔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尔康则坐在她对面,平日里沉稳冷峻的神色全然不见,目光温柔地看着晴儿,神色间满是耐心与柔和。
晴儿没想到五台山的雪景,竟是这般壮阔,比江南的烟雨,又是另一番景致。
晴儿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轻柔,
晴儿在江南时,总觉得冬日湿冷,不如北方的雪来得痛快,如今见了这满山白雪,倒觉得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尔康点点头,接过话头,语气也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尔康晴格格说得是,江南温婉,北方壮阔,各有千秋。只是这五台山的雪虽美,却也寒冷,格格在此住了数月,可要注意保暖,莫要冻着。
他说着,目光落在晴儿微微泛红的指尖上,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又想起礼数,轻轻收回,转而拿起茶壶,又给她添了些热茶,“多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晴儿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道:
晴儿多谢关心,我一切都好。倒是你们,一路冒着风雪押送物资过来,定然辛苦,皇上也是,何必这般费心。
尔康皇上挂念老佛爷与公主,得知五台山雪大,放心不下,便命我们前来,也是应当的。
尔康看着她,语气真诚,
尔康能为格格分忧,臣心中欢喜。
两人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从江南的荷花谈到五台山的雪景,从诗词歌赋谈到琴棋书画,从宫中的趣事谈到山间的见闻。晴儿谈吐温婉,见识广博,尔康虽平日里多在演武场,却也并非粗鄙之人,两人言谈间默契十足,时而低声轻笑,时而凝神倾听,全然沉浸在彼此的交谈中,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有两道目光正悄悄窥视着他们。
尔泰看得分明,心知这是两人的私密时刻,不宜打扰,便轻轻拉了拉璟觅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退开。璟觅会意,捂着嘴偷偷笑了笑,跟着尔泰悄悄退到廊下,远离了凉亭的范围,才敢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八卦与欢喜:
璟觅尔泰,你看!我就说晴儿姐姐和尔康哥哥最般配了,他们聊得多默契呀,连眼神都不一样!
尔泰也笑着点头,眼底带着了然:
尔泰是啊,我哥平日里性子沉稳,不爱多言,今日倒难得这般健谈,可见是真心欢喜与晴格格交谈。
璟觅何止是交谈呀,我看尔康哥哥看晴儿姐姐的眼神,都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璟觅压低声音,一脸八卦,
璟觅皇阿玛之前还跟皇祖母提过,说想给晴儿姐姐指一门好亲事,我当时还怕晴儿姐姐不愿意,现在想想,真是多虑了,他们两个在一起,多好呀!
尔泰看着她一脸雀跃的模样,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忍不住轻笑,心里也为自家兄长感到欢喜。
两人一路小声聊着,很快便到了璟觅的卧房门口。璟觅依旧拉着尔泰的胳膊,仰着小脸,笑嘻嘻地叮嘱:
璟觅尔泰哥哥,你回去记得按时涂药,千万别碰着伤口,晚上盖好被子,山里夜里冷,别冻着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小眉头微微蹙起,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捉弄他的事。
尔泰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里一暖,温声道:
尔泰我知道,公主也快进去休息,夜里风大,仔细踢被子,若是冻着了,老佛爷该担心了。
璟觅点点头,松开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进了房。流云早已在房内等候,见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脸颊泛红,忍不住打趣:
流云公主今日可是最开心的一日了,从早到晚,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璟觅红了脸,却没反驳,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书签,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莲花纹路,心里甜甜的,像含了一颗糖。她想着今日与尔泰一同看的雪景,想着他温柔的话语,想着他替自己拢斗篷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几日后,山中积雪渐渐融化,山间的小路重新露出青石板,车马终于可以通行。尔康与尔泰整理好行装,前来向老佛爷辞行,准备回宫复命。
老佛爷坐在禅房的榻上,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地叮嘱:
老佛爷路上雪化路滑,务必小心驾驶,莫要着急。回去见到皇上,替我转告他,我们在此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待春暖花开,我们便启程回宫。
尔康臣遵旨。
尔康与尔泰躬身应下,又转身与晴儿、璟觅道别。
璟觅站在老佛爷身边,看着尔泰的身影,眼底满是不舍,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抬起小手,轻轻朝他挥了挥,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坚定:
璟觅尔泰哥哥,路上小心,我……我们回宫见。
尔泰回望她,目光温柔而坚定,轻轻颔首,一字一句道:
尔泰公主保重,臣在京中,静候公主回宫。
马蹄声起,车轮滚动,尔康与尔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的雪径尽头,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璟觅站在碧云寺的山门前,久久没有离去,指尖紧紧摩挲着袖中的玉书签,心里默默想着:五台山的雪会融,山间的路会通,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而这个冬日里,这场踏雪而来的相逢,那些并肩看雪的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与欢喜,早已成了她在五台山最温暖、最珍贵的念想,支撑着她,静待春暖花开,静待与他重逢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