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碧云寺

冬意渐浓，五台山的风里裹上了刺骨的寒。山风卷着松针，刮过碧云寺的飞檐，发出呜呜的轻响。璟觅不必日日守在老佛爷禅房，日子愈发闲适，能安然睡到自然醒，晨起若精神好，便陪老佛爷在佛堂诵经祈福，焚一炉檀香，听几声木鱼，倒也心静；余下时光，便浸在山间风光里。只是心底深处，总悄悄藏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思念，不知京中那人，此刻是在上书房温书，还是在演武场练剑呢

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天空终于飘起雪花。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簌簌落在窗棂上，像谁在轻轻撒盐；没过半日，雪便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殿宇，都渐渐裹上一层朦胧的银白。这几日雪势逼人，寒风卷着雪沫子扑窗，糊得窗纸发白，璟觅被冻得懒得出门，倒也乖乖陪着老佛爷诵经、抄经，一笔一划写着《心经》，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外，看那积雪一层叠一层，愈发厚重，像极了她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牵挂。

又是一夜飞雪，清晨时分，碧云寺的庭院里忽然热闹起来。往日里只有晨钟与诵经声的清净之地，此刻多了车马轱辘声、宫人搬运东西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晴儿刚伺候老佛爷歇下，转身走出禅房，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便迎面撞见两道熟悉身影，尔康与尔泰一身风雪，正站在廊下拍去肩头积雪，发梢、眉尖都沾着白霜，身后跟着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麻袋鼓鼓囊囊，一看便是过冬的炭、棉絮、点心与药材。

晴儿惊讶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

晴儿你们怎么来了？

尔康神色沉稳，语气温和，带着一路奔波后的沙哑：

尔康奉皇上之命送些过冬物资来，前几日京中便听闻五台山雪势大，担心封山之后，你们采买不便，特命我们押送过来。

晴儿回头望着那几车沉甸甸的物资，心里满是感激，她又想着老佛爷与璟觅已然歇息，此刻不便打扰，便连忙侧身引路，声音放轻：

晴儿一路辛苦，快先进偏殿暖暖身子，喝杯热茶，老佛爷已经歇下了，等明日再向老佛爷请安不迟。

谁知这夜雪势更盛，次日清晨推开窗，只见庭院里的积雪已没过脚踝，通往山下的山路更是被厚雪覆盖，车马难行，连脚印都被新雪填平。

老佛爷在佛堂前望着漫天飞雪，轻叹一声，便对尔康与尔泰道：

老佛爷既然路不通，便暂且住下吧，等雪稍停、路好走了再回宫复命，也不急这几日。

一时间，寺里众人忙着搬运物资，炭车吱呀作响，粮袋落地沉闷，脚步声、说话声混着风雪声，打破了碧云寺长久的清净。

熟睡中的璟觅被窗外的嘈杂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唤来流云：

璟觅外面怎么这么吵？是雪停了吗？

流云端着热水走进来，笑着回道：

流云公主，不是雪停了，是京里来人了！福大爷和福二爷奉皇上之命，送过冬物资来了，这会儿正忙着搬东西呢。

璟觅尔泰哥哥？！

璟觅瞬间清醒，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被子滑落肩头也顾不上，不等流云反应，便趿着软底绣鞋，冲到梳妆台前，抓起梳子胡乱绾发。她平日里最是懒散，梳头总要流云伺候，今日却自己动手，指尖发颤，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流云看着自家公主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笑意盈盈，一边替她理着碎发，一边温声道：

流云公主慢些，尔泰公子还在偏殿歇着呢，这会儿正帮着搬东西，不急这一时，仔细摔着。

璟觅哪能不急！

璟觅嘴里嘟囔着，手下却更快了，简单梳了发髻，簪上两颗圆润珍珠，又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裹上那件最厚的狐裘斗篷，斗篷边缘的白狐毛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匆匆整理妥当，她便迫不及待提着裙摆，冲出门外，连流云在身后喊公主等等，披好斗篷都顾不上。

刚转过抄手游廊的拐角，迎面便遇上端着早餐的尔泰。他刚从厨下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里放着一碗热粥、一碟素包、一碟小菜，璟觅这一冲，力道又急又猛，两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尔泰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她，手中的粥碗却一晃，滚烫的粥水哗啦一声，大半洒落在他的左臂上，瓷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尔泰公主小心！

尔泰顾不上手臂的灼痛，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将人扶稳，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袖已被粥水浸透，烫得他眉头微蹙，却依旧先问她，

尔泰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流云慌忙追上来，想查看主子是否受伤，璟觅却全然顾不上自己，急忙拉着尔泰往廊下的凳子坐下，伸手便去卷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慌乱与心疼，声音都带着颤：

璟觅尔泰哥哥，你怎么样？烫到哪里了？疼不疼？

衣袖卷起，只见手臂上一片红肿，从手肘到腕间，赫然是一大片烫痕，皮肤微微发烫，看着便疼。璟觅看着那片刺眼的红痕，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连忙让流云快去取烫伤药膏与干净帕子，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红肿处，又赶紧收回手，生怕弄疼他，声音哽咽：

璟觅很疼吧，都红了这么一大片呢……都怪我，跑太快了，没看路。

尔泰看着她自责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里一暖，哪里还顾得上疼，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尔泰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只要你没伤着就好。你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万一撞到台阶，或是滑倒，可怎么办？

璟觅哪听得进这些，只顾着盯着他的手臂。流云很快取来药膏与干净帕子，璟觅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手臂上残留的粥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再蘸取药膏，用指尖轻轻点在红肿处，慢慢晕开，每一下都极轻，生怕弄疼他。

涂好药膏，璟觅又取来纱布，笨拙地为他包扎。她从未做过这些，平日里连手帕都绣不利索，此刻更是手忙脚乱，一圈一圈地缠，生怕缠不紧，结果层层缠绕之下，尔泰的整条手臂竟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大粽子，连手腕都看不见了。

尔泰看着自己这滑稽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璟觅却红了脸，瞪他一眼：

璟觅笑什么！这样才好得快，不容易碰着伤口！

到了用膳时分，众人围坐在老佛爷的禅房用斋，尔泰一进门，那裹得厚厚的手臂便格外显眼。老佛爷放下念珠，看着他的手臂，又看看一旁低着头、脸颊泛红的璟觅，忍不住失笑：

老佛爷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把尔泰的手臂包成这样，倒像个刚出锅的粽子。

晴儿也掩唇轻笑，尔康更是拍了拍尔泰的肩膀，一脸戏谑。璟觅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却还是倔强地小声说：

璟觅这样才好得快嘛……

尔泰连忙解围，温声道：

尔泰老佛爷说笑了，公主也是一片好心，臣觉得这样正好，伤口不会碰着。

一顿斋饭，因着这粽子手臂，倒添了不少欢声笑语。璟觅时不时偷偷看向尔泰的手臂，见他用右手吃饭虽有些不便，却依旧从容，心里的自责才稍稍淡了些，悄悄把自己碟子里的素包夹给他：

璟觅你多吃点，补补。

尔泰看着碟子里的素包，眼底笑意更浓，轻声道：

尔泰多谢公主。

用过斋饭，雪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泛着淡淡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