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厌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在那些蝴蝶状的淤青上又添新伤。雨水顺着她的短发滴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透明轨迹，像无数条微型河流。
"你根本不明白问出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比冰还冷，但尾音在颤抖。
江挽跪坐在泥泞中，掌心紧贴着那片染血的蓝色羽毛。雨水打在羽毛上，血丝化开，将她的指缝染成淡红色。她突然意识到，这颜色和黎厌的瞳孔一模一样。
"意味着我会记起来。"黎厌突然抓住江挽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意味着三个世界的记忆开始融合，意味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挽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透明化，而是像融化的蜡一般，从手腕开始向上蔓延，能清晰看到底下跳动的血管和肌肉纤维。
更可怕的是，透明皮肤下浮现出陌生的伤痕——一道从肩胛骨贯穿到腰侧的刀伤，伤口边缘整齐得像外科手术留下的。江挽确定自己从未受过这种伤。
"第二世界的记忆。"黎厌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是...我砍的。"
雨越下越大。河面开始不自然地翻涌，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水下挣扎。江挽看到自己的倒影突然扭曲，那张脸上同时出现了三种表情：左边嘴角下垂像要哭泣，右边却在微笑，而中间的自己面无表情。
"第十二次实验那天..."黎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们把镜子通电了。"
她卷起自己的袖子。在那片江挽熟悉的蝴蝶淤青下方，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疤痕，边缘呈放射状裂纹。
"谭绯云说这是最接近世界本质的方法。电流通过镜面银层时会产生量子隧穿效应..."黎厌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那个疤痕，"但她没告诉我们，当三个世界的实验体同时这么做时..."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在刺目的白光中，江挽看到黎厌身后出现了重影——另一个留着长发的黎厌正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眼神疯狂。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动了。"重影与现实的黎厌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她伸出手，把我拽了进去。而站在实验台边的谭绯云..."
黎厌突然撕开自己的衣领。锁骨位置有一个可怕的贯穿伤，像是被某种尖锐物刺穿后留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周围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
"她用玻璃镜片捅穿了我的喉咙。"黎厌的指尖抚过那个伤疤，"因为当时从镜子里爬出来的'我'...正在咬断她的颈动脉。"
江挽的胃部绞痛起来。她想起仿生体医生说的话：第三世界的黎厌死了，第二世界的黎厌疯了。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漂浮舱里的"失败品"是什么——都是被镜子吞噬后异化的自己。
"但最可笑的是什么？"黎厌突然大笑起来，雨水灌进她张开的嘴里，"当时谭绯云明明可以逃，她却选择把实验室的防火系统打开。液态氮冻结了整个镜面..."她的笑声变成了咳嗽，"她救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河面突然炸开一道水花。江挽惊恐地看到，自己流在羽毛上的血正被河水吸走，形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向河中心延伸。而在线条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是镜子。
那面椭圆形的古董镜比上次见到时大了整整一倍，镜框上的金属氧化痕迹形成了类似血管的纹路。更可怕的是，镜面不再平整，而是像呼吸般微微起伏。
"它长大了。"黎厌的声音带着病态的迷恋，"每吞噬一个世界的能量，它就变得更像活物..."
江挽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她挣扎着用手撑地，突然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是谭绯云给她的那面小镜子。镜面不知何时裂开了，裂缝正好组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河水中的大镜子。
"她总是这样。"黎厌不知何时蹲在了江挽身边，黑指甲轻敲小镜子的碎片，"在每个世界都留下线索，好像我们真能改变什么似的。"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次江挽清楚看到，河中心的大镜子里站着一个人影。蓝发，蜘蛛耳钉，嘴角带着她熟悉的慵懒微笑——是谭绯云。但下一秒，人影突然扭曲变形，变成了穿着白大褂的仿生体医生。
"时间不多了。"黎厌抓住江挽的肩膀，"听着，当三个世界的记忆完全融合时，镜子就能永久固定通道。仿生体们想利用这点让第三世界吞噬其他两个..."
江挽突然想起什么："为什么叫我问第十二次实验的事？"
黎厌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她的声音突然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
河中心的大镜子正在向他们移动。镜框上的金属"血管"扎进河床，像真正的肢体般拖动镜体。更可怕的是，镜面里开始浮现无数人脸——全都是不同状态的江挽和黎厌，她们拍打着镜面，无声地尖叫。
"跑！"黎厌拽起江挽，"去绯云公寓307！床底下有——"
她的话没能说完。一根镜框金属丝突然如长矛般刺来，贯穿了黎厌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江挽透明的皮肤上，竟然被直接吸收。
"记住..."黎厌呕着血，把一个小东西塞进江挽口袋，"羽毛要...染两个人的血..."
镜子已经近在咫尺。江挽看到自己的倒影正在镜中向自己伸出手，而那个倒影的眼睛——是黎厌的暗红色瞳孔。
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江挽最后看到的，是黎厌被无数金属丝拖入镜中的画面，和对方嘴角解脱般的微笑。
黑暗。
有雨水的气味。
江挽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绯云公寓307的门前。门把手上挂着那个诡异的晴天娃娃，但这次娃娃的脸是完整的——是谭绯云的面容，正在对她微笑。
"欢迎回来。"娃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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