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雨水的气味。
再次醒来时,江挽发现自己正站在高楼间的街道。雨后的城市像一块被擦亮的玻璃,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模糊了高楼锋利的轮廓。街道上,积水倒映着路灯的碎金,偶尔被车轮碾过,溅起一串短暂的光点。地铁口涌出的人群撑开黑伞,像一片移动的暗礁,在霓虹的河流中缓慢浮动。
继续环顾四周,写字楼的灯光依然亮着,一格一格,像是某种沉默的棋局。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偶尔有人推门而出,带出一阵冷气和电子音的“欢迎下次光临”。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划出红色的尾灯轨迹,像一条缓慢燃烧的导火索,消失在雾气里。
“这是怎么回事?”江挽眉头紧蹙,在眉心刻下一道浅痕,睫毛低垂投下扇形阴影。
“江挽!”
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江挽下意识地抬头,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可眼前的画面让时间突然拉长——每一帧细节都清晰地可怕。眼前的人正是谭绯云。
她站在霓虹与雨雾之间,淡蓝色的长发像一抹被水稀释的颜料,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泛光。透明的伞面折射着街灯,将五颜六色的光斑投映在她的肩上,仿佛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流动的万花筒里。
“抱歉,让你久等了,那一家店好不容易近了新的蜘蛛耳钉,我可是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的。还有,这个给你。”谭绯云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镜子,“这个给你。”
江挽接过谭绯云手中的镜子,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古董镜,边缘渡了一层金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沟通江挽和黎厌的那面镜子。
“走吧,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便当。”还没等江挽反应过来谭绯云就已经拉着江挽走了。
去买便当的地方要穿过一条马路,奇怪的是江挽越靠近那个红绿灯头就越疼。每迈出一步,地面觉摇晃得更厉害,脚步声在耳中放大,却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呼吸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深水里挣扎。江挽在意识模糊间看到闪烁的车灯,听到尖锐的刹车声。
“世界突然横了过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刺破耳膜,随后是肋骨与金属的沉闷碰撞声。江挽只感觉五脏六腑像被巨人攥住狠狠摇晃,肺里的空气在零点几秒内被全部榨干。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车灯如野兽瞳孔般逼近,接着后脑勺重重磕在沥青路面上。黑暗像涨潮般漫上来之前,她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像树枝被靴底踩碎。
某个蓝发少女跪在马路中央,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雨水冲刷着血迹,在柏油路上蜿蜒成诡异的图案——正是现在浮现在江挽手臂上的那种符文。
"醒醒……求你了……“
她的声音像被碾碎的冰,在空气中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蓝发垂落,发梢扫过那人苍白的脸颊,而她的指尖颤抖得几乎触不到温度。
画面突然切换。同一个蓝发少女——谭绯云——正在某个地下室给一个短发女孩包扎手臂。短发女孩眼神阴鸷,黑色指甲深深掐进谭绯云的手腕,但蓝发少女只是温柔地哼着歌,将一片蓝色羽毛放在伤口上。
"为什么要救我?"短发女孩的声音和黎厌一模一样,"让我流血而死不是更好吗?"
"因为..."谭绯云用染血的手指将蓝发别到耳后,"我在另一个世界没能做到。"
剧痛将江挽拖回现实。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头顶是无影灯。房间没有窗户,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全都是不同角度的江挽。上学的江挽,买便利贴的江挽,在河边发呆的江挽。
"你比我想象中醒得早。"
声音从背后传来。江挽艰难地扭头,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整理手术器械。女人转过身,江挽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戴着金丝眼镜的谭绯云,但她的蓝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眼神冷得像实验室里的解剖刀。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女医生用镊子夹起那片从盒子里找到的蓝色羽毛,"你以为她是来保护你的?真可爱。"她突然凑近,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味道,"那个蠢女人在三个世界里救了十二次'你',失败了十二次。"
江挽的嘴唇干裂:"我...不明白..."
"当然不明白。"女医生用羽毛轻扫江挽手臂上的符文,"第一世界的江挽,第二世界的黎厌,第三世界的..."她突然停下,从托盘里拿起一支针剂,"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你的皮肤完整剥下来,通道就永远固定了。"
针头刺入颈动脉的瞬间,房门被整个撞飞。真正的谭绯云站在门口,及腰蓝发无风自动,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枪管是由鸟类骨骼拼接而成的。
"放开她,仿生体。"谭绯云的声音里带着江挽从未听过的杀意。
女医生大笑起来,笑声中混着电子杂音。她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露出底下金属质感的骨骼:"你以为这次能改变什么?第三世界的黎厌死了,第二世界的黎厌疯了,这个江挽迟早也会..."
枪声响起。女医生的头颅像西瓜般爆开,但脖颈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滋滋作响的电线。
谭绯云快步上前解开束缚带。她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当她的手指碰到江挽的脸时,江挽看到了新的记忆碎片:
第二世界的雨夜,黎厌将匕首刺入谭绯云的腹部,而蓝发少女在倒下前,将一片染血的蓝色羽毛塞进对方口袋。
"记住这个颜色..."谭绯云咳着血沫,手指在黎厌掌心划下符文,"下次...要更早找到我..."
记忆如潮水退去。江挽剧烈喘息,发现自己正被谭绯云背在肩上,穿过一条幽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玻璃舱,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江挽"——有的全身布满符文,有的皮肤透明化严重到能看见内脏,最可怕的是尽头那个舱体,里面的"江挽"已经和镜子融为一体,只有半张人脸贴在玻璃上。
"别看。"谭绯云的声音沙哑,"那些都是失败品。"
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比江挽见过的任何镜子都要明亮清晰。谭绯云咬破手指,在镜面画下蝴蝶图案:"听着,这次你必须做出不同选择。"她将江挽推向镜面,"见到黎厌后,问她第十二次实验那天究竟看到了什么——"
江挽的身体穿过镜面,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在完全被镜子吞噬前,她回头看见三个穿白大褂的"谭绯云"从走廊另一端出现,而真正的蓝发少女举起骨枪,对她露出诀别的微笑。
"砰"。
镜面在身后碎裂。江挽跌坐在河边,手里攥着一片沾血的蓝色羽毛。黎厌站在她面前,黑色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你见到她了...那个蠢女人果然又..."
雨水突然倾盆而下。江挽抬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泪水:"第十二次实验那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黎厌的表情凝固了。她缓缓跪在泥泞中,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怎么会知道..."
远处雷声轰鸣。江挽看见黎厌的倒影在积水里扭曲变形,变成那个与镜子融化的可怖模样。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此刻河面倒映出的自己——正在流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