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内一片沉寂,仿佛连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烟气都凝滞在空气中,不再流转,静谧的氛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的声音与动静牢牢封锁,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郁简的目光陡然沉了几分,似是惊愕,又似震怒,指尖却依旧轻握着茶盏,未动。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裴淮身上,声音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其中已悄然渗入了一丝冰冷的意味,仿佛寒霜初凝,隐隐透出无法忽视的寒意。
郁简“如实说来。”
裴淮垂首叩地,语声低哑。
裴淮“刺客身上佩有东宫腰牌,属下已确认其徽印属实,若无授意,旁人断不可能轻易得此物。”
他说完,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跳的声音。
郁简仿若未听清,缓缓起身,凤目微眯,眸中神色渐冷。
郁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低声问道,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裴淮“是太子殿下…”
郁简“住口!”
郁简骤然挥起衣袖,瓷盏应声从几案上倾倒而下,坠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那声响如裂帛般尖锐,直穿堂间,余韵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那一刻,她的面容再不复往日的温润端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气逼人的肃然冷峻。
郁简“他竟敢在本宫眼皮底下,动这般手段?”
殿内冷寂如霜,瓷盏碎裂的清脆声响仍在空气中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郁简的愤怒如同无形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长乐殿。
萧聿珩一直沉默地坐着,此刻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郁简因震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身为长乐殿的主人,身为长公主,其威严和底线被公然践踏后的决绝。
宋韶栖倚靠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清晰地捕捉到殿内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模样,那股平日里被温雅包裹的尊贵与威严,此刻完全释放出来,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量。
萧聿珩“皇姐。”
萧聿珩被庄迟安搀扶起身,来到公主殿下身后,声音低沉而平静。
萧聿珩“此时震怒无益。”
郁简身形微僵,没有回头,但紧握的双手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
郁简“他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声音里仍带着难以平息的震颤。
萧聿珩“想必太子殿下是冲着臣弟来的。”
萧聿珩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连郁简的身形也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郁简缓缓转过身,紧盯着萧聿珩苍白却平静的脸庞,比起太子她更了解这位儿时玩伴,他从不轻易开口,每一句话都自有深意。
郁简“七弟…何出此言?”
萧聿珩轻咳一声,抬手用衣袖掩住唇角,眉宇间透出一丝勉强。
那句略带指控意味的话语,仿佛抽空了他仅存的气力,令他的身形微微一晃,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萧聿珩“皇姐可知,朝中原本有意将宋家女许配于太子?”
他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
萧聿珩“而如今,陛下却将宋小姐许给了臣弟,太子自然会忌惮宋家会成为臣弟的助力。”
他微微一顿,目光轻轻掠过榻上静静聆听的宋韶栖,眼底悄然浮起一丝歉疚,仿佛有未能言说的沉重压在心头。
萧聿珩“太子忌惮我,由来已久。”
萧聿珩“如今宋小姐因婚约入宫,他又怎会放过这个除掉我的羽翼,同时嫁祸于我,将我推到风口浪尖的机会?”
郁简的脸色愈发凝重,她看向宋韶栖,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郁简“可你无权无势,身子又这般,太子何须如此忌惮?”
郁简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对弟弟的怜惜。
萧聿珩闻言,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深沉。
萧聿珩“皇姐觉得,他忌惮的是权势,还是人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凉薄。
萧聿珩“这宫里,最难捉摸的,不就是人心吗?”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这次的寂静,却与之前那压抑的沉默截然不同。
它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酝酿着一股即将爆发的巨大能量,郁简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平日里温润端雅的长公主,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的柔弱,只剩下铁一般的果决。
郁简“是该好好管教这位太子殿下了。”
萧聿珩伫立已久,面色愈发苍白如纸,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隐约的寒意,他的身躯似在极力支撑,却难掩那股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庄迟安察觉,低声唤了一句。
庄迟安“殿下。”
他略一颔首,眼神却仍落在榻上的宋韶栖身上,声音低哑却清晰。
萧聿珩“皇姐,臣弟身子略有不适,恐难以久陪,这便先行回殿了。”
郁简眉头一蹙,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郁简“去吧,好生歇着。”
萧聿珩转身欲行,又止步,复又回头看向榻上的宋韶栖。
萧聿珩“宋小姐。”
他语气温和,唇角带着一丝极轻的弧度,像是要缓解此刻压抑的气氛。
萧聿珩“今日多有惊扰,好生修养,莫要因此伤神。”
宋韶栖抬眸望着他,方才惊险一瞬犹在脑海回荡,此刻听他如此言语,眼中微光一闪,终是颔首轻声应道。
宋韶栖“殿下放心。”
萧聿珩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意,未再多言,只略一点头,袖袍一拂,在庄迟安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长乐殿的门扉缓缓开启,夜风吹入,裹挟着夜色深沉,也吹散殿内些许沉郁。
烛火轻晃间,郁简回身坐下,面色仍凝,指尖却终于从几案下握紧的掌心缓缓松开。
她望着殿门口缓缓合上的那道缝隙,半晌未语。
宋韶栖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
宋韶栖“殿下可还好?”
郁简回神,眼中波澜已敛,只道。
郁简“无妨。”
郁简“你也累了,今夜便在这歇下吧。”
她说罢,吩咐宫人重新将榻边帘帐放下,亲自为宋韶栖理了理被褥。
郁简“宫中不比外头,此后事事需多加小心。”
她低声叮咛,宋韶栖轻轻颔首。
宋韶栖“韶栖明白。”
郁简没有再说,只轻抚她肩头一瞬,便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身影却比先前略显疲惫。
宋韶栖躺在榻上,掌心轻握着被角,目光望着帐顶,久久未动。
方才所闻,犹在耳畔回荡,仿佛在她心湖投下一石,漾起难平的波澜。
她知道,从今晚起,许多事再难回头。
脚步声渐远,殿门缓缓阖上之时,她闭上了眼。
但她知道,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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