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到…”

内侍那一声拉长的唱报，带着宫廷特有的抑扬顿挫，瞬间压过了长春殿内所有的喧嚣，女眷席内，金丝垂帘轻微晃动，隔绝了视线，却无法阻挡气息的流动。

宋韶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面上波澜不惊，可指尖在裙摆下几不可察地收紧，她看不见，但她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她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轻得几乎被殿内华贵的丝毯吞噬，每一步都像是细雪覆地，无声却留下痕迹。

那不是健步如风的从容，也非强势沉稳的逼人气场，而是一种刻意收敛的节奏，仿佛每迈出一步都需斟酌力道，却始终不显慌乱。

脚步声极短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低咳，短促，被压下去，却仍带着隐隐寒意，如夜风拂灯。

萧聿珩“臣弟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听见那声，并未立即开口，只是微微一顿，像是才想起这位存在，半晌才抬眸看向台阶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萧昀昭“七弟今日竟能动身来贺，实属难得。”

语中并无关切，反倒像是故意点出他久病不出的惯例，言外之意是你还能来？

殿内气氛霎时微凝，几名年长的朝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无人出声。

萧聿珩仍垂首站立，面色苍白，唯眸中沉静如水。

萧昀昭“七弟既然来了，总该给皇兄敬一杯酒。”

太子唇角噙着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却冷得不见温度，殿内众人屏息，谁都知道，七皇子萧聿珩久病体弱，太医早有嘱咐，忌饮酒。

身边的庄迟安眉心微动，似要出声，却被萧聿珩抬手止住。

庄迟安“殿下。”

那只手瘦削，骨节分明，袖口垂落时露出苍白一截，如同霜雪压枝，萧聿珩神色如常，眸中并无丝毫怯意，只是朝太子微一拱手，声音清润低缓。

萧聿珩“既是太子殿下赏脸，臣弟自当奉陪。”

话音落下，殿中一阵无声的波动。

庄迟安眼中闪过一丝急色，终究还是低下头不敢再劝，侍从呈上酒盏，萧聿珩接过，袖袍垂落，他举盏，朝太子遥遥一敬，眼神澄澈平静，没有丝毫逞强之意，仿佛饮这杯酒，不过是例行的朝仪。

酒盏刚至唇边，殿门忽然一声长响。

“太后驾到…”

那内侍一声高喝，打断了殿中所有的动作与目光。

一瞬之间，殿内如风拂落叶，哗然起身，男宾列席俯首抱拳，女眷席内环佩齐响，齐齐跪地行礼，金丝垂帘后的宋韶栖也缓缓伏低身形，鬓边珠钗随动作轻颤，目光落于殿门方向。

太后落座，未言一句，殿中无人敢妄动。

良久，她才慢慢开口，嗓音不高，却直穿人心：“哀家不过来迟一步，倒是错过了太子这一番好戏。”

殿中气氛霎时凝住，太后的声音温柔淡缓，却似春寒料峭，直逼人骨。

太子眉心一动，仍是含笑起身，拱手一礼。

萧昀昭“皇祖母言重了，臣孙不过随口一请，七弟身子骨弱，怎敢真让他饮酒。”

话说得恭敬，语中却带了退意，仿佛那杯酒本就无意要他喝下，萧聿珩若是真应了，只能怪他自己不识抬举。

太后不言，目光落在下方依然执盏未动的萧聿珩身上。

那少年身形瘦削，拱手垂眸站立于殿下，手中瓷盏仍稳稳端着，未曾泼洒半分，他并未趁乱放下，也未急着表态，只是安安静静站着，仿佛一株雪后孤竹，瘦而挺，寒而直。

太后眉心略动，眸中似藏了层叹意，她缓声道：“病着的孩子，还未曾痊愈，若真为了哀家贺寿赔上了命，岂不让旁人笑话咱们宫里无人疼？”

这话落下，已分明是为萧聿珩解围。

萧聿珩抬眸看她一眼，眸光澄澈，执盏的手这才略一顿，顺势低头拱手。

萧聿珩“臣孙莽撞，皇祖母勿怪。”

太后目光深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和，你乃太子胞姐，今日哀家提醒你，太子性子急躁，凡事要好生管教，若再在哀家眼前造次，必将严加责罚。”

郁简闻言起身，神色沉静，向太后行了一礼，温声道。

郁简“皇祖母教诲的是，臣孙记下了，回去之后必与太子细细讲解，教他谨言慎行。”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既不袒护，也不推责，恰如其分地担起了长姐之责。

太后点头，语气稍缓几分：“你自幼沉稳，哀家一向信你，太子年岁渐长，更应明白分寸，宫中宴席，不是斗气逞强之所。”

她话锋一转，又看向太子，眉目不怒自威。

“你父皇少年登基，最厌旁支内斗，若你这做嫡子的都不肯为宗室作表率，旁人还如何服你？”

太子神色微顿，随即拱手俯首。

萧昀昭“皇祖母训示，孙儿谨记。”

殿中气息稍缓，却仍余波未平。

太后这番言语，既是在敲打太子，也是明明白白地将萧聿珩护在了羽翼之下。

她半分未提七皇子的病体，却句句落在疼惜二字上，既为外人听，也为朝臣看。

宋韶栖隔帘听着，唇边却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悄然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次宫宴倒是让宋韶栖看清这位七殿下并不是无人所依，如此她就算嫁入七皇子府也并非全无依仗。

她本以为这桩赐婚不过是借壳图利，七殿下不过病中皇子，虽有清誉，却无权势，未来注定风雨飘摇。

可今日，却因他那杯未饮的酒和太后一番话生出波澜，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外表清冷，身子羸弱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