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帘下众人心思各异,觥筹声中却无人开口议论,唯有杯盏轻轻碰触,隐隐浮动的香气自盏中氤氲而起,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静。
“太子殿下到…”众人起身,朝帘外行礼。
殿门被内侍自外推开,阳光倾洒入内,金碧铺地,几道身影鱼贯而入,领首一人,身姿颀长,其人年约二十余,面容端正,剑眉鼻直,只是神情间透着几分不耐,举手投足虽有章法,却缺少从容气度。
正是当朝太子,萧昀昭。
他目不斜视,步入主位,礼节不失,却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敷衍,萧昀昭见众人行礼敷衍的摆摆手,口中免礼二字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他目光扫过满座宾客,似是寻人。
几名随行近臣鱼贯而至,其中一人身形修长,衣冠简约素净,与太子身侧其他人衣着张扬截然不同。
那人名唤谢无宴,太子身边最倚重的心腹将领之一,昔年随父驻守边地,年纪轻轻便累功升迁,后因机缘调入京中,为太子所收拢,成为其在朝中为数不多能独当一面之人。
与太子敷衍的气度不同,谢无宴一入殿,便如沉铁坠入水面,无声,却让四周气流微紧。
他未多言,目光清寒,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落于太子侧后,立身如松,眸光在殿中诸人身上一掠而过,神色却始终冷淡无波。
便是这般安静的立姿,也令人难以忽视。
殿中脚步声止息的同时,西侧女眷席内亦悄然起了波澜。
帘下金丝轻垂,帘影微晃,虽隔着一重纱幔,殿中来人的身形仍依稀可辨。
席间不少人微微前倾,似想看清那道立于太子身侧的挺拔身影。
檀唸指间拈着酒盏,未饮,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眼角余光落向帘后模糊人影。
不远处,慕岁宁略偏头,唇角却未笑。
慕岁宁“那位就是谢无宴?”
檀唸淡声应了句。
檀唸“嗯。”
语气不冷不热,和她整个人一般,温而不融。
慕岁宁没在意她的寡言,低笑了一声。
慕岁宁“看起来倒是挺安静,不像是太子殿下的人。”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檀唸轻声道。
檀唸“安静与否,倒与他效忠谁无关。”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看不穿的意味。
慕岁宁眼睫一动,笑意不深不浅。
慕岁宁“倒是我多嘴了。”
她垂下眸,轻抿杯中酒,盏影微晃,映出几分含蓄讥讽。
檀唸却像未曾听出她语中余味一般,只转过脸去,望向席前琉璃灯下倒影轻漾之处,静默片刻后才缓缓启唇。
檀唸“有些事,旁人看不透,也无需多看。”
慕岁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未再言语,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间氛围虽不和谐,却也未至对立,仿佛一汪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却谁也未主动挑起涟漪。
檀唸话音落下,女眷席内的气氛已然沉稳,却未曾因太子和谢无宴的入场而平静。
不远处,帘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自帘外缓缓移入,裙摆掠过地面,带起细微尘埃。
她身姿挺拔,眉目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骄傲,身旁随侍恭敬,却又难掩那份尊贵之气。
正是平阳王嫡女绛弋,封号昭宁。
她自幼被父亲调教,性格坚毅强势,掌握兵权的父亲在朝中声势显赫,却也因此成为皇室忌惮的对象。
身为质留京城的王女,她的眼中总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桎梏与倔强。
绛弋步入席内,视线在众女眷间略作扫过,最终落于宋韶栖身侧的郁简。
绛弋“臣女昭宁县主拜见长公主殿下。”
郁简“快些坐下罢,妹妹何时与本宫还需这般见外了?”
绛弋微顿,抬眸一笑,眸中锋锐敛了几分。
说罢,她抬手示意帘下的宫人搬来锦垫,将自己身侧的位置空出半席,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无疑是极大的礼遇,却在郁简从容的举止下显得理所应当。
绛弋略一颔首,行礼不失体统,她款步上前,落座郁简右侧,轻声一笑。
绛弋“倒叫殿下等我了。”
郁简回她一笑,不着痕迹地替她倒了杯梅子酿。
宋韶栖静坐郁简左侧,自绛弋入席起,便觉出郁简语气中多了些她难得展露的放松。
她未语,只微偏身轻避半寸,以示礼数。
绛弋却已注意到她,略略侧头,目光落在宋韶栖身上,眼尾挑起几分意味未明的笑。
绛弋“这位便是宋姑娘?”
她问得并无敌意,语调平稳,带着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
宋韶栖起身行礼,语气恭敬。
宋韶栖“正是臣女韶栖,见过昭宁县主。”
绛弋打量她片刻,目光虽不咄咄逼人,却也并非温和之辈,半晌才道。
绛弋“你比我想的要淡定。”
宋韶栖面不改色,只笑了一下。
宋韶栖“殿中诸贵,臣女自不敢造次。”
一语不卑不亢,退得得体,亦无媚意。
绛弋挑眉,似有些意外,又似颇为满意,轻轻啧了一声,低头饮了一口杯中清酿。
郁简看着两人,神色淡然,语气却柔下来些。
郁简“既都坐了,便莫理那些帘外风声,今日本是皇祖母寿宴,安稳些,才好。”
绛弋闻言点了点头,旋即低声问道。
绛弋“太子殿下方才进殿时,像是在寻谁?”
郁简笑意不明。
郁简“自然是七殿下,皇祖母近来话里话外提起他的时候,可比提太子殿下多了几分笑意。”
正说话间,殿外响起太监的长声唱报:“七殿下到…”
女眷席内顿时一静,几道视线不约而同掠向帘外光影交错处。
绛弋轻轻一笑,低声呢喃。
绛弋“这下,可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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