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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第一次见到陆承宇,是在2014年的深冬。
那天雪下得很大,她抱着刚打印好的论文初稿,在图书馆门口摔了个趔趄。文件夹散开,A4纸像白鸟一样扑进雪地里。她慌忙去捡,指尖触到雪的瞬间,有人先一步弯腰,拾起最底下那张染了雪水的纸。
“《民国女性服饰变迁研究》”,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选题很特别。”
苏念抬头,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他穿件黑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而直的唇。手里捏着她的论文,指腹上有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谢谢。”她接过纸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套,羊毛材质的,带着点暖意。
“陆承宇,历史系。”他自我介绍,顺手帮她把散落的论文归拢好,“你呢?”
“苏念,中文系。”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他往旁边站了半步,替她挡住大半风雪。苏念这才发现,他怀里也抱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敦煌遗书校注》,书脊都磨白了。
“要去系楼?”他问。
她点头。
“顺路,一起走。”
两人踩着积雪往教学楼走,脚印在身后并排铺开,很快又被新雪填满。苏念偷偷看他的侧脸,睫毛上沾了点雪粒,像落了层碎钻。她忽然想起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民国的雪,总带着点未说尽的留白。
那天分别时,陆承宇忽然说:“你论文里提到的那几件旗袍,校博物馆有复刻品,下周开展,要一起去看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雪落在她发烫的耳尖上,瞬间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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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博物馆的旗袍展很小,灯光昏黄,像浸在旧时光里。
陆承宇显然对这些很熟,指着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说:“这种盘扣叫‘一字扣’,看着简单,其实要七道工序。”他伸手虚虚比画着,指尖悬在布料上方,像是怕碰坏了时光。
苏念站在他身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旧书的纸味。她忽然觉得,有些相遇就像博物馆里的藏品,隔着玻璃看时,总觉得遥远,可当有人为你讲解那些细微的纹路,就忽然变得鲜活起来。
展柜尽头有面穿衣镜,黄铜边框,磨得发亮。陆承宇站在镜前看一件石青色旗袍,苏念走过去时,两人的影子在镜里重叠。她的发梢碰到他的围巾,像只胆怯的鸟。
“你好像对这些很懂?”她小声问。
“我外婆以前是做旗袍的。”他笑了笑,“小时候总看她坐在缝纫机前,手里的线轴转啊转,转成一朵花。”
那天他们在博物馆待了整整一下午,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走出来时,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清辉满地。
陆承宇忽然从包里拿出个东西,是枚盘扣,红绒布做的,形状像朵含苞的梅。
“给你的。”他把盘扣塞进她手里,“外婆教我做的第一个,做得不好。”
绒布很软,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苏念捏着那枚盘扣,忽然想起书里写的:民国女子收定情物时,总要低头捻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原来不是矫情,是心跳太吵,实在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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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
有时是在图书馆,他看他的敦煌文书,她写她的论文,中间隔着一张长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画条金线。有时是在学校后门的旧书店,陆承宇总能从积灰的书架上翻出惊喜,比如1983年版的《服饰史》,扉页上还有前主人的批注。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句,“说旗袍的开衩是为了方便骑车,其实不对,最早是为了方便女子骑马。”
苏念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看他为一个考据争得面红耳赤,看他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看他在傍晚的书店里,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
12月31号那天,学校办跨年晚会。苏念被室友拉去凑数,坐在台下看节目时,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是陆承宇,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杯壁上凝着水珠。
“外面太冷,溜进来躲躲。”他在她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刚看到你室友发朋友圈,说你在这儿。”
舞台上在唱《新年好》,灯光晃得人眼晕。苏念捧着热可可,忽然觉得,原来等待一个人出现,是这样的感觉——像寒夜里守着一杯热茶,明知会凉,却还是盼着那点暖。
倒计时结束时,全场都在欢呼。陆承宇转头看她,眼里映着舞台上的光,亮得惊人。
“苏念,”他说,“明年春天,去看敦煌展吗?省博有批新藏品,有你论文里写的那种幡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涌来的人潮挤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陆承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
“好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混在喧闹里,却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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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苏念回了南方,陆承宇留在学校整理资料。
他们每天都聊天,他发图书馆窗外的雪,她拍家里院子里的腊梅。有次他半夜发来一张照片,是台灯下的手稿,上面画着枚盘扣,旁边写着:“试着做了枚新的,等你回来给你看。”
苏念把手机捂在被子里,屏幕的光映着她发烫的脸。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可她总觉得,心里有场雪,下得正紧。
开学回来那天,陆承宇来接她。他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精神很好,手里拎着个木盒子。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她,“寒假做的。”
打开一看,是枚玉色的盘扣,用真丝缠的,形状像只蝴蝶。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比上次那个好。”苏念捏着盘扣,指尖都在抖。
“还有这个。”他又递过来两张票,省博的敦煌展,日期是下周六。
她抬头时,正撞上他的目光。阳光穿过车站的玻璃穹顶,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金粉。
“苏念,”他忽然说,“我不是随便约你看展的。”
风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带着春寒。苏念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攥着那枚蝴蝶盘扣,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春天总会来,就像有些等待,终究会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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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展比想象中更震撼。
那些历经千年的幡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纹样依然清晰。陆承宇站在一幅飞天图前,看得入了神。
“你看这里的飘带,”他指着其中一缕,“这种笔法叫‘游丝描’,看着软,其实很有力量。”
苏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讲解时总习惯性地偏头,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他写的字。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看一个人爱不爱你,就看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那天下午,他们在博物馆的咖啡馆坐了很久。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堆碎雪。
“毕业以后,想做什么?”苏念问。
“考博,研究敦煌文献。”他搅着咖啡,“可能会去兰州,那边有个研究中心。”
“兰州啊……”她小声重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是南方人,爸妈早就为她在老家找好了工作,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
“你呢?”他抬头看她。
“可能回家吧。”她笑了笑,把那枚蝴蝶盘扣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真好看。”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盘扣上,忽然没说话。咖啡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那天分别时,他忽然说:“等我整理完手头的资料,带你去见我外婆吧,她总说想看看,是谁把我从书堆里拉出来的。”
苏念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暮色里,背影挺拔,像株年轻的树。
她以为,这只是无数个平常日子里的一个,却没意识到,有些承诺就像春天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悄悄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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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突然。
五月的一天,苏念去图书馆找陆承宇,却看到他的座位空着。书还堆在桌上,摊开的那页是《敦煌遗书校注》,上面有他新写的批注。
她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一连三天,陆承宇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室友说,他接到家里电话,连夜就走了,没说去哪。
苏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泡在冷水里。她去他常去的旧书店,老板说他前几天还来订了本书,说等他回来取。她去校博物馆,那个熟悉的展柜前,再也没有那个为她讲解盘扣的人。
第七天的时候,她收到一封快递,是陆承宇寄来的。
没有信,只有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他寒假时画的那些手稿,还有一枚没做完的盘扣,缠了一半的丝线松松垮垮。最底下,是那两张敦煌展的票,日期被红笔划掉了。
苏念抱着盒子,忽然想起他说要带她去见外婆,想起他说兰州的研究中心,想起他指尖悬在旗袍上方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终于通了。
“喂?”他的声音很哑,背景里有医院的消毒水味。
“你在哪?”苏念的声音在抖。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我外婆走了。”
苏念愣住了。
“她摔倒了,脑溢血,没等到我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苏念,我可能……不能去兰州了。”
“为什么?”
“我妈身体不好,家里的老房子要拆,我得留下来处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可能不顺路了。”
风从窗户里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苏念捏着那枚没做完的盘扣,忽然觉得,有些承诺就像没缠完的线,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陆承宇,”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枚蝴蝶盘扣,我很喜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嗯”,像片雪花落在心上,瞬间化了,只留下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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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苏念去了校博物馆。
旗袍展早就结束了,那个熟悉的展柜里换了别的展品。她站在那面黄铜镜子前,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
她把那枚蝴蝶盘扣取出来,放在镜台上。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盘扣上,泛着柔和的光。
就像留下一个未完的故事,留在这里,也好。
后来苏念回了南方,成了中学的语文老师。讲起民国文学时,她总会提到旗袍,提到那些精致的盘扣,却从没说过,有个人曾为她做过两枚盘扣,一枚像梅,一枚像蝶。
有次学生问她:“老师,您去过敦煌吗?”
她愣了愣,笑着摇头:“还没。”
其实她后来去过一次,是在一个深秋。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莫高窟前,看着那些历经千年的壁画,忽然想起陆承宇说过的“游丝描”,柔韧,却也脆弱。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明明以为能牵很久的手,却在某个路口,被风吹散了。
手机里还存着他的号码,却再也没打过。偶尔从同学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他留在了北方,接手了外婆留下的小裁缝铺,专门做旗袍,手艺很好。
有人发来他铺子的照片,门口挂着件石青色的旗袍,盘扣是蝴蝶形状的,和他给她做的那枚,一模一样。
苏念看着照片,忽然想起2014年的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他替她挡住风雪,手里捏着她染了雪水的论文。
原来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冬日的烬,看着暖,其实烧完了,就只剩一地冷灰。
去年冬天,苏念整理旧物,翻出那个木盒子。里面的手稿已经泛黄,那枚没做完的盘扣,丝线松得快要散开。
她忽然想,要是那天在博物馆,她早点说“我喜欢你”,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如果,就像冬天总会过去,就像有些再见,其实是再也不见。
窗外又下起了雪,像极了初见那天。苏念把那枚蝴蝶盘扣别在毛衣上,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里的人,眉眼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只是在看到那枚盘扣时,眼里还是会泛起一点湿意,像落了场旧雪,轻轻覆盖了那些未说尽的话。
而远方的风里,大概也有个做旗袍的人,在某个深夜,对着一枚没做完的梅花盘扣,想起一个南方的姑娘,和一场没能赴约的敦煌展。
只是这世间的遗憾,从来都不必说出口,就像冬天的雪,落了,化了,就什么都留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