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柠的课桌抽屉里,藏着一个带锁的笔记本。锁是黄铜色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就像她看向江熠时,总忍不住发烫的耳朵。
高二开学那天,江熠抱着一摞书从走廊经过,风掀起他白衬衫的下摆,露出半截清瘦的腰。晚柠恰好从教室跑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他怀里的《物理竞赛题集》散落一地,其中一本滑到她脚边,扉页上有他的名字——江熠,字迹清隽,像他本人一样干净。
“抱歉。”他弯腰捡书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阳光在他睫毛上跳了跳。晚柠慌忙摆手,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从那天起,笔记本成了晚柠的秘密基地。她会写下江熠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T恤,他解数学题时习惯性咬着笔杆,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后扬起的嘴角。那些细碎的、闪闪发光的瞬间,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纸页里,像收藏一颗颗夏天的星星。
有次自习课,江熠转过来问后桌借橡皮,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晚柠的桌子。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说了声“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半天没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橡皮,旁边写着:“今天和他的距离,只有十厘米。”
冬天来得很快,教室里开了暖气。
晚柠感冒了,上课时忍不住咳嗽。下课后,她趴在桌上,感觉头晕乎乎的。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一张纸条放在她桌上。她睁开眼,看到江熠已经转回了座位,背影挺拔。纸条上是他清隽的字迹:“多喝热水,我这里有感冒药。”
晚柠捏着那张纸条,指尖都在发烫。她没有去拿他的药,只是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夹在画着橡皮的那一页后面。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爬山时,晚柠体力不支,落在了后面。她喘着气停下来,看到江熠站在不远处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慢慢来,”他说,“我等你。”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的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晚柠突然觉得,有些秘密或许不必说出口,就像这满山的花,默默开着,也是一种温柔的圆满。
她加快脚步追上去,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了笔记本里那些没说出口的字句。或许有一天,当夏天再次来临,她会有勇气把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指给他看。但现在,这样就很好。
高三的倒计时牌一天天变薄,教室里的空气像被压缩的海绵,浸满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晚柠的笔记本添了新的内容:江熠熬夜刷题后眼下的淡青,他在模拟考后对着成绩单皱眉的样子,还有他偶尔望向窗外时,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侧脸。
她开始在草稿纸背面偷偷画他的轮廓。一开始线条总是歪歪扭扭,后来渐渐能抓住他低头时脖颈的弧度,握笔时指节的形状。那些画从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画完就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纸篓里——唯独一张例外。
那天是模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晚柠的数学考得格外差,趴在桌上盯着红叉叉发呆。江熠的座位在斜前方,她能看到他正和同桌讨论错题,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忽然他转过来,目光扫过她的桌子,像是看穿了她的沮丧。
下晚自习时,晚柠收拾书包,发现桌肚里多了一张折叠的草稿纸。
展开来,是江熠写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这道题思路绕了点,别急,我给你标了关键步骤。”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线条和她画过的那些轮廓惊人地相似。
她猛地抬头,江熠刚走出教室,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好,被晚风掀起一角。
晚柠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自己揉掉的那些画——难道他见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甜。
高考前最后一次班会,班主任让每个人写张纸条,塞进“时光胶囊”,约定十年后再打开。
晚柠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她没写梦想,没写目标,只写了一句:“希望你永远像夏天一样明亮。”
折起来时,她偷偷看了眼江熠,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
散场时人潮涌动,晚柠被挤得踉跄了一下,有人伸手扶了她一把。是江熠,他手里也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条。“小心点。”他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上,忽然笑了,“写了什么?”
晚柠脸一热,把纸条往身后藏:“没、没什么。”
他也没追问,只是晃了晃自己的纸条:“说不定,我们写的是同一件事呢?”
……
蝉鸣再次聒噪起来时,他们坐在考场里,笔尖划过最后一道题。交卷的瞬间,晚柠抬头,正好对上江熠望过来的目光。
他冲她笑了笑,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散场后,江熠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个她熟悉的笔记本——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去了。黄铜锁挂在旁边,已经打开。
“我看了。”他挠了挠头,耳朵有点红,“从高二那次借橡皮开始,就知道了。”
晚柠愣住了,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话。
他把笔记本递给她,又递过来自己的“时光胶囊”纸条。展开来,上面是他清隽的字迹:“希望某个总在偷偷看我的姑娘,能勇敢一点。”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们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晚柠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新的字,是江熠的笔迹:
“其实,我也等了你很久。”
蝉鸣依旧响亮,这个藏了两年的夏天,终于在少年的笑容里,彻底亮了起来。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晚柠在小区门口遇见了江熠。他手里捏着两封EMS信封,站在香樟树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同个城市,”他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眉眼弯起来,“隔三条街。”
晚柠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信封,封面上的大学名称和他的只差两个字。
原来报志愿时那些小心翼翼的打听,那些对着城市地图反复描摹的路线,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开学前的暑假漫长又明亮。他们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江熠会带两本物理竞赛书,却总在她解不出高数题时,悄悄把草稿纸推过来;晚柠学着带便当,番茄炒蛋里的糖总放多了些,他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说“有夏天的味道”。
有次傍晚散步,路过高中校门,门卫大爷还认得他们,笑着问“俩孩子考去哪了”。江熠很自然地接过话:“就在本地,常回来看看您。”说话时,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晚柠的手背,像蝴蝶停落的瞬间。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试探,忽然都有了形状。
大学开学那天,江熠帮她扛着行李箱,在宿舍楼前站定。梧桐叶落在他发梢,他伸手拂开时,晚柠看到他脖颈处有颗小小的痣——那是她在笔记本里画过无数次的细节。
“晚柠”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高二那次撞进你怀里,不是意外。”
她愣住了。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他挠挠头,耳尖发红,“总在看窗外时,余光里都是你写题的样子。那天故意走慢了点,想跟你说句话,结果慌得差点把书都扔了。”
晚柠忽然想起笔记本里第一页写的“白衬衫下摆”,原来那瞬间的心动,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秋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江熠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枚小小的黄铜钥匙,和她笔记本上的锁正好配对。“这个,”他把钥匙塞进她手心,“以后你的秘密,不用再锁着了。”
她握紧那枚钥匙,金属的凉意混着掌心的温度,像把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抬头时,看到江熠正看着她,眼里的光比高中篮球场上的三分球更亮,比那年春游时的阳光更暖。
“那……”晚柠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你的秘密呢?”
江熠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我的秘密很简单。”
他凑近一步,风把他的话送进她耳朵里:
“我喜欢你。”
远处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晚柠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觉得笔记本里的星星,终于一颗一颗落到了现实里。
那些藏在纸页间的时光,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原来早就在彼此的眼里,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我也是。”
风穿过走廊,带着桂花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