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餐厅刚亮起暖黄的灯,楚锦舟正踮着脚够高处的玻璃柜,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手腕。他指尖刚碰到最上层的玻璃杯,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门口踌躇了许久。
来人间做服务生才七天,楚锦舟还没完全弄明白“兼职”和“报酬”的具体含义。他记得第一天来报道时,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月底给你发工钱”,当时他盯着对方手里的考勤表看了半天——人类用纸片记录时间,再用另一种纸片换取食物,这套规则比天界的灵力兑换法则复杂多了。
“请、请问……”
身后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又轻又涩。楚锦舟手里的玻璃杯晃了晃,澄澈的杯壁映出他微怔的脸。他转过身,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
是上周那个男生。
巷口的垃圾箱还沾着隔夜的馊味,顾黎时当时缩在铁小巷子里,脊背弯得像只被暴雨打湿的虾。那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要掀他的衣领。那,是楚锦舟和他的初遇。
顾黎时显然认出了他。此刻他站在餐厅门口,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卷着边,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手指绞着衣角的动作和上周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手里捏着张折叠的纸,边缘被攥得发皱,像是揣了很久。
“楚……楚锦舟?”顾黎时试探般的开口。“嗯,是我。”
“这里……还招兼职吗?”顾黎时的声音更小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什么都能做,洗碗、端盘子、擦桌子……都行。工资少点没关系,能当天结吗?”
楚锦舟眨了眨眼。他见过山精为了抢灵果打得头破血流,见过海怪用千年珍珠换修行秘籍,却从没见过谁为了开口要一份活计,把嘴唇咬得泛白。人类的情绪对他来说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纹理,但他能感觉到顾黎时身上那种紧绷的、快要绷断的弦——和上周在巷口时一模一样。
“需要钱?”楚锦舟问,声音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亮。
顾黎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中了隐秘心事的孩童。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把那张纸捏得更紧了,纸角从指缝里露出来,能看见上面印着“住院部”三个字。
“我奶奶……”他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低下头盯着地砖缝,“她身体不好……要做手术。”
楚锦舟想起上周男生口袋里掉出的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缴费通知单”几个字。当时他还好奇地捡起来看了看,以为是人类用来召唤同伴的符咒。
“经理在那边。”楚锦舟指了指柜台后正在算账的中年男人,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微不可察的风,吹得经理手边的计算器“啪嗒”响了一声。他补充道,“他刚才还说,后厨缺个洗碗的。”
顾黎时愣了愣,睫毛上沾着的灰尘在灯光下轻轻颤了颤。他大概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抬头时眼里漫上点水光,又很快被他用力眨掉了。“谢、谢谢……”他小声说着,攥着那张纸的手松了松,又重新握紧,低着头挪向柜台。
楚锦舟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神职课上学过的话——人间的苦,多藏在低头的瞬间里。他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日结工资,三张皱巴巴的纸币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是他今天端了三十七个盘子、擦了十二张桌子换来的“报酬”,此刻突然变得沉甸甸的,边角硌得掌心有点发痒。
后厨的传菜口“哐当”一声撞开,厨师长端着刚炒好的鱼香肉丝喊他:“小楚,3号桌的菜好了!”
楚锦舟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端盘子。路过洗碗池时,正好看见顾黎时被经理领到后厨,给他递了双橡胶手套。男生接过手套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贵重东西,戴上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动作麻利点啊,”经理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客人多,别耽误事。”
“嗯!”顾黎时用力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楚锦舟端着菜穿过大堂,听见邻桌的客人在聊天。穿西装的男人叹着气说:“现在医院的费用真高,我妈上次住院,光检查费就花了小一万。”他对面的女人附和道:“可不是嘛,普通人家哪扛得住这个。”
楚锦舟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天界的仙草圃,受伤的仙侍只要闻闻灵草的香气就能痊愈,从不需要什么“费用”。人类的世界真奇怪,连治愈伤痛都需要用纸片来换。
送完菜回到后厨,他看见顾黎时正站在水池前,笨拙地搓着一个盘子。泡沫沾了他满手,连鼻尖上都沾了点白色,可盘子边缘的油渍还是没洗掉。他急得额头冒汗,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这样。”楚锦舟走过去,拿起一块百洁布,“顺着纹路擦,用力点。”
顾黎时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进水里。他看着楚锦舟三两下就把盘子擦得锃亮,眼里闪过一丝窘迫,小声说:“我、我第一次干这个。”
“我也是。”楚锦舟说。他七天前还在天界的云阶上踢石子,哪见过这种装着油污的瓷盘。
顾黎时愣了愣,好像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服务生也是新手。他低下头继续擦盘子,水流哗啦啦地响,过了会儿才小声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兼职啊?”
楚锦舟想了想,说:“没工作。”
顾黎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的动作渐渐熟练了些,只是洗碗的速度还是很慢,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进泡沫里,晕开一小片水渍。
晚上九点多,餐厅的客人渐渐少了。经理点完账,从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男生:“今天的工钱,五十块。”
顾黎时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里,像是揣了什么稀世珍宝。他鞠躬道谢的样子很用力,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
楚锦舟换好衣服走出餐厅时,看见顾黎时正站在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看手里的纸条。那应该是张缴费单,他的手指在某个数字上反复摩挲,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还差很多吗?”楚锦舟走过去问。
顾黎时吓了一跳,把纸条慌忙塞进兜里,脸涨得通红:“没、没有……快够了。”
楚锦舟看着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样子,想起自己刚领到的工资。他摸了摸口袋,三张纸币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其实不太需要这个,只是觉得人类用劳动换取报酬的过程很新奇。
“这个给你。”楚锦舟把钱递过去,“我用不上。”
顾黎时愣住了,看着那三张纸币,又看看楚锦舟,像是见了什么怪事。“不、不行!”他连连摆手,“我不能要你的钱。”
“为什么?”楚锦舟歪了歪头
“这不是多余的……”顾黎时的声音有点发颤,“这是你干活挣的。”
“我明天还能挣。”楚锦舟把钱塞进他手里,指尖碰到顾黎时的掌心,烫得惊人,“你奶奶等不及吧?”
顾黎时的手猛地攥紧了,钱的边角硌得他手心发疼。他抬头看着楚锦舟,路灯的光落在楚锦舟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你……”顾黎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谢谢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会还你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咯。”
楚锦舟应了一声,加上了联系方式,只是看着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和自己的工钱叠在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顾黎时的肩膀好像没那么紧绷了,走路时脊背也挺直了些,离开时还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眼里的红血丝淡了些,像是落进了几颗星星。
夜风带着饭菜的香气吹过,楚锦舟摸了摸空了的口袋,忽然觉得掌心空荡荡的,却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起顾黎时鞠躬时露出的后颈,想起他数钱时颤抖的指尖,想起他眼里那点重新亮起来的光。
原来人类的纸片不仅能换食物,还能换这样的东西。
楚锦舟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后面藏着他熟悉的天界,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餐厅暖黄的灯光,比天界的星辉更让人觉得安心。他转身往出租屋走,脚步轻快了些——明天还要来端盘子呢,好像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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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寇注:楚锦舟暂时不差钱因为他下界的时候天帝给了他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