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风火轮的约定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管局大楼的轮廓在渐深的夜色中显得更加冰冷威严。台阶上的寒意已经浸透了骨髓，卖旧工具的李叔咳得撕心裂肺，塑料盆大爷冻得几乎坐不住，赵大姐的脸色也青白交加。长时间的静坐和寒冷，消耗着每个人最后的体力与意志。

门卫室里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像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门卫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看着这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沉默坚守的人，尤其是中间那个蜷缩着、小脸冻得发紫却眼神执拗的少年，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说……各位，天都黑了，这么冻着也不是办法。要不……你们派个代表，把材料放门卫室？我明天一上班就转交给里面管事的领导？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啊！”

这已经是冰冷的规则下，所能给予的最大通融。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是同样的疲惫和茫然。等下去，似乎真的看不到希望。王毅依旧死死盯着那扇大门，仿佛没听见。李云舒看着他冻得失去血色的嘴唇和依旧倔强的眼神，心如刀绞。她知道，这扇门，今晚不会为他打开了。

“小毅……”李云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沙哑，“听门卫大叔的，把材料留下吧？这样……至少能递进去。”

王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李云舒。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之前的火焰似乎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看了看身边冻得发抖的叔叔阿姨们，又看了看怀中那份被体温捂得微温的文件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松开李云舒的手，动作僵硬地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李云舒连忙扶住他。王毅站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抱着文件袋，一步一步，走向门卫室。小小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沉重。

他把文件袋郑重的、几乎是双手捧着，递给了门卫：“叔叔，麻烦您……一定要交给领导。谢谢您。”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门卫接过袋子，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和强忍的脆弱，点了点头：“放心吧，小伙子，明天一早我就送上去。”

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陌生人的承诺上。摊主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沉默地散去。背影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中，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回去的路上，王毅异常沉默。他抱着已经空了的痛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跟在李云舒身边，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玩偶。李云舒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只能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默默地陪着他走。

回到李云舒家楼下，昏暗的路灯下，王毅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李云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和疲惫的眼睛。

“云舒姐……”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掉的风，“我……我要走了。”

李云舒的心猛地一沉：“走？去哪？”

“我爸……”王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给我联系了省城的私立中学……过完元宵节……就要去那边……住校。” 他艰难地说出这个早已知道、却在此刻显得尤为残忍的消息。

李云舒如遭雷击！她猛地想起王毅中考在即，也想起他父母对他学业的“高标准”。市集的消失，抗争的失败，再加上即将到来的分离……三重打击像巨石般压向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少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市集……那个角落……”王毅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可能……真的没有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的身影孤单得令人心碎。

“但是！”王毅忽然挺直了背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空洞的眼底重新燃起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他从痛包最里面、最隐蔽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卡片。

是一个约莫十厘米高、制作极其精良的哪吒手办！红衣烈烈，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眼神桀骜不驯，仿佛要刺破这沉沉的夜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锐气和生命力！

王毅将这个他视若珍宝的手办，无比郑重地、双手捧着，递到李云舒面前。

“云舒姐，”他看着李云舒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哪吒。限量版的。送给你。”

李云舒震惊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头：“不行！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

“你帮我保管！”王毅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决，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等我……等我考完试！等我……长高了！长到……比你还高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忍着泪，“到时候……到时候……我们……”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似乎太过遥远和沉重，无法说出口。他只是执拗地、近乎哀求地看着李云舒，双手捧着那个小小的、却仿佛承载了他所有信念和承诺的哪吒，微微颤抖着。

路灯的光晕在他眼中破碎，映着水光。李云舒看着少年眼中那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期盼，看着他冻得发紫却依旧挺直的小小身躯，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了。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手办，而是轻轻、却无比用力地揉了揉他冰冷的、乱糟糟的卷发。

然后，她才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仿佛带着少年体温和全部热血的哪吒手办。

“好。”李云舒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看着王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我帮你保管。等你长高了，等你考完了，等你回来……我再把它还给你。我们……一起。”

听到“一起”两个字，王毅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丝。他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再抬起头时，对着李云舒，努力地、用尽全力地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却无比灿烂的笑容。两颗小小的虎牙，在路灯下闪烁着湿润而坚定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等我回来！云舒姐！我一定会长高的！比你还高！”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痛包外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李云舒手心——是那个轮轴有点松的哪吒风火轮钥匙扣。

“这个……也给你！当……当保管费！”他飞快地说完，不等李云舒反应，猛地转过身，抱着他那个瞬间空荡了许多的痛包，像只受惊又决绝的小兽，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阴影中。

寒风卷过空荡的街道。李云舒站在原地，左手紧紧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仿佛带着灼人热度的哪吒手办，右手掌心是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风火轮钥匙扣。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风火轮，指尖拂过那有点松动的轮轴。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王毅消失的方向，望向那片吞噬了他们“堡垒”也即将带走那个倔强少年的、深不可测的夜色，紧紧抿住了嘴唇。

风火轮在握，约定已成。前路茫茫，但灯火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