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寂静的角落与远行的风

元宵节的烟花在城市的夜空短暂绚烂后归于沉寂，留下清冷的月光和满地碎红。年，算是彻底过完了。李云舒再次踏入那个熟悉的市集角落时，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荒凉扑面而来。

遮阳棚还在，但已被扯得歪歪扭扭，破布条似的在寒风中飘荡。曾经熙攘的通道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包装纸、废弃的塑料袋、还有几张褪了色的、被遗忘的小广告。空气中残留着劣质塑料、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混合成一种“废墟”特有的颓败气息。

她和王毅曾经并肩战斗过的“阵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她的小折叠桌孤零零地支在角落里，台灯打开，暖黄的光晕在空旷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照亮了桌面上那片小小的蓝色绒布，以及上面安静躺着的小马宝莉卡片。灯光下，那些色彩斑斓的小马，眼神似乎也带着落寞。

斜对面，王毅的摊位位置，只剩下几块被随意丢弃的、印着哪吒敖丙图案的残破桌布，沾满了泥污。LED灯带早已不见踪影。那个曾经在阴冷角落里倔强发光、承载着少年全部热情的“国风舞台”，彻底消失了。

李云舒默默坐下，塑料凳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哪吒侧脸头像。

云朵小摊：我回角落了。风火轮小摊……没了。空荡荡的。[图片：凌乱的角落和微弱的台灯光]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她知道，此刻的王毅，应该已经在前往省城私立中学的路上了。那所据说管理严格、学业压力巨大的学校，将是他未来几年的战场。那个背着巨大痛包、小脸肉乎乎、眼神倔强的小胖墩，像一阵风，从这个被碾碎的角落里刮走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沉甸甸的哪吒手办。

她拿出那个被珍藏在帆布包最里层的限量版哪吒手办。红衣少年脚踏风火轮，火尖枪直指苍穹，眼神桀骜不屈，即使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也散发着灼人的锐气。李云舒的手指轻轻拂过哪吒冰冷的盔甲，仿佛还能感受到王毅将它交托给自己时，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期盼。

“等你回来……”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消散。

管理员老张背着手，像巡视自己失地的国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看到李云舒还在，他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哟，小李，还没撤呢？精神可嘉啊！”

李云舒没抬头，只是把哪吒手办小心地收好。

“不是我说你啊，”老张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好心”的劝告，“这地方马上要动工了，真不能再摆了。你那点押金……唉，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我看你东西不多，人也老实。你要是真想干，我倒是知道西边新开那个‘文艺市集’，环境好，管理也正规，就是租金……嘿嘿，稍微贵那么一点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帮你牵个线？”

李云舒抬起头，看着老张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市侩的脸。她知道，老张嘴里吐不出象牙，所谓的“牵线”无非是想再捞一笔中介费。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老张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行吧行吧，你自己琢磨琢磨。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早点收拾收拾撤吧，别耽误工程队进场！” 说完，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着走了。

李云舒看着老张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这片即将彻底消失的、承载了她和王毅最初相遇、冲突、和解、并肩作战记忆的废墟角落，心里一片空茫。新市集？租金翻倍？她看着记账本上那些可怜的数字，还有母亲日渐担忧的眼神，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写作，真的能撑起她和母亲的生活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王毅。

是赵大姐发来的语音，声音嘶哑疲惫，带着哭腔：“云舒妹子……城管局那边……没消息！门卫说材料递上去了，可石沉大海！押金……押金怕是真没指望了！我家那口子住院等着钱……我……我真没法活了……” 绝望的哭声像钝刀子割在李云舒心上。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看着台灯下那些安静的小马，看着包里那个沉甸甸的哪吒，再想想赵大姐的哭诉和老张那张市侩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塑料凳，发出巨大的噪音。

她走到王毅曾经摊位的位置，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印着敖丙龙鳞图案的桌布碎片。布片边缘毛糙，沾着泥点。她紧紧攥着这块布，仿佛攥着少年最后留下的、破碎的念想。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这片狼藉的废墟，对着那盏孤零零亮着的台灯，对着手里那块残破的桌布碎片，拍了一张照片。

云朵小摊：\[图片\]

云朵小摊：小掌柜，你的战场，现在是废墟了。我的战场……也快守不住了。西边有个新市集，租金翻倍。赵姐的押金，没指望了。我该怎么办？

她知道他暂时看不到，但她需要倾诉，需要一个出口。信息发出去，像投入深海的石子。

她关上台灯。最后一点暖光熄灭，角落彻底陷入冰冷的黑暗。李云舒背起包，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哪吒手办，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满汗水和泪水的废墟，转身，一步步走入市集外更深的夜色里。身影单薄而决绝。

远行的风带走了少年，也带走了角落最后的光。留下的，只有废墟的寂静，和一个女人在十字路口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