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孤勇者的背影

区政府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公务人员冰冷而疏离的面孔。王毅带领的这群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摊贩队伍，一踏入这方天地，就显得格格不入，像闯入钢铁森林的迷途羔羊，瞬间引来了无数或好奇、或冷漠、或隐含戒备的目光。

“信访办在那边！”王毅指着指示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紧紧抱着那个装着众人希望的塑料文件袋，小胖脸上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微微发抖的指尖和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紧张。

信访接待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轮到他们时，接待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

“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公事公办地问。

赵大姐抢着开口，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哭腔：“同志！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市集管理处那帮王八蛋……”

“一个一个说！别吵！”女人不耐烦地打断，敲了敲桌子，“反映什么问题？有没有书面材料？”

王毅立刻上前一步，踮起脚，努力把文件袋递到高高的柜台上：“阿姨您好！这是我们全体摊主的联名请愿书和相关证据！我们经营的市集被无理由强制取缔，并且管理处非法克扣我们的押金！这是通知复印件，这是我们的经营记录和现场照片，这是相关法律条文依据……” 他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努力模仿着大人谈判的语气。

女人接过文件袋，随手翻了翻那厚厚一叠材料，尤其是看到王毅那份稚嫩的“报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XX路那个市集？”她抬眼扫了一下面前这群人，目光在王毅身上停留片刻，“哦，知道。是市里统一规划的拆违整治项目。通知都发了，按程序走就行。押金问题，你们跟管理处协商解决，我们信访办不处理具体经济纠纷。”

冰冷的官腔像一盆冰水浇下。

“怎么不处理？他们不讲理啊！”赵大姐急了。

“就是！他们扣着我们的血汗钱！”

“同志，您看看材料！我们有理有据啊！”

摊主们又激动起来。女人脸色一沉，提高了音量：“吵什么吵！这里是办公场所！跟你们说了，按程序走！有意见去找他们的上级主管部门！或者去法院起诉！下一个！”

冰冷的拒绝，毫无转圜余地。

王毅的小脸瞬间煞白，他急切地扒着柜台边缘：“阿姨！您再看看！我们的情况真的很特殊！我们……”

“小朋友，”女人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劝导”，“这事不是过家家，大人会处理的。你们先回去，啊？” 她将文件袋推了出来。

那句“小朋友”和“过家家”，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了王毅的心里。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据理力争，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个孩子的胡闹。他抱着被推回来的文件袋，像抱着被践踏的尊严，小小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抿得死紧，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云舒看得心如刀绞，她上前一步，接过文件袋，尽量平静地说：“同志，我们明白了。请问他们的上级主管部门是哪里？”

女人随手写了个纸条：“区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地址在上面。” 语气依旧冷淡。

走出信访办的大门，寒风似乎更刺骨了。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无情掐灭，绝望像更深的阴影笼罩下来。赵大姐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其他摊主也垂头丧气，唉声叹气。

“怎么办？小掌柜……”赵大姐无助地看向王毅。

王毅低着头，抱着文件袋，沉默了很久很久。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卷发，露出光洁却紧蹙的眉头。就在李云舒以为他会崩溃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倔强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去城管局！”

区城管局的大门更加森严。门卫拦住了他们这群“形迹可疑”的人。任凭赵大姐如何恳求，门卫只是摇头：“没有预约，不能进。反映问题去信访办。”

“我们刚从信访办过来！他们让我们来的！”赵大姐急道。

“那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门卫铁面无私。

众人再次被挡在冰冷的铁门外。刺骨的寒风吹透了单薄的衣衫。卖旧工具的李叔剧烈地咳嗽起来，塑料盆大爷冻得直跺脚。绝望和疲惫像藤蔓缠绕着每一个人。

王毅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铁门和高楼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而孤单。他仰着头，望着那栋象征着权力的大楼，小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执着。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扑打在他身上，吹得他怀里的文件袋哗哗作响。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沮丧的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和决绝：

“赵阿姨，李叔，各位叔叔阿姨……对不起。” 他对着大家，郑重地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我……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王毅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我以为有道理就能赢……我以为……” 他哽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但是……不能就这么算了！押金是大家的血汗钱！是我们的命！”

他环视着每一张疲惫而绝望的脸，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火焰：“我们进不去，就在这里等！等到能管事的人出来！把我们的材料，亲手交给他！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无理取闹！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文件袋，径直走到城管局大门旁边冰冷的花岗岩台阶上，坐了下来！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着最后的阵地。寒风卷起他的衣角，他冻得嘴唇发紫，却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倔强地钉在了那里。

孤勇者的背影，在寒风中凝固成一幅悲壮而心酸的画面。

李云舒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看着那个在巨大权力机构门前渺小如尘埃、却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梁的少年，看着他被寒风吹得通红却写满不屈的小脸，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赵大姐抹了把眼泪，一咬牙，也走过去，挨着王毅坐了下来：“小掌柜，阿姨陪你等！”

“我也等！”

“等！等到天黑也要等！”

一个，两个，三个……疲惫而绝望的摊主们，默默地、无声地，在王毅身边坐了下来，在冰冷的台阶上坐成了一排。他们用沉默的、近乎自虐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小小的、点燃他们最后希望的火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门卫室里的人探头看了几次，眼神复杂。进出大楼的车辆和人员，都向这群坐在寒风中的身影投来或诧异、或冷漠、或同情的一瞥。

王毅始终没有动。他抱着文件袋，目光执拗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大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他的小虎牙紧紧咬着下唇，留下深深的印痕。李云舒脱下自己的围巾，走过去，不由分说地裹住他冻得冰凉的脖子，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紧紧握住了他同样冰冷的小手。

她的手心温热，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王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那只被李云舒握住的小手，却反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她。

寒风呼啸，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台阶和这群静坐的人，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色。孤勇者的背影，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更加单薄，却也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