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年关、新衣与风火轮

年关将近，市集里弥漫着一种躁动而喜庆的气氛。大红灯笼挂了起来，“年货大集”的横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摊贩们的吆喝声格外卖力，空气中混合着炒货的焦香、腊肉的咸鲜、糖果的甜腻和廉价新衣的化纤气味。

李云舒和王毅的角落摊位，也被这股年味浸染了。王毅的LED灯带旁，挂上了两个小小的、印着Q版哪吒和敖丙的红色中国结挂饰，是他自己进货时搭的赠品，被他废物利用装点起来，倒是添了几分喜气。李云舒则在台灯下，用红绳串了几颗小小的、小马造型的亚克力珠子，挂在摊位边缘，灯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生意也随着年节的到来有了起色。无论是王毅的国风周边，还是李云舒的小马怀旧卡片，都多了些“买点小东西图个开心”的顾客。李云舒的记账表格里，数字终于不再那么寒酸。王毅更是进了一批“贺岁版”的哪吒敖丙烫金红包，卖得不错。

腊月廿七，一个格外冷的周六。李云舒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还是觉得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搓着手，看着王毅那边。

王毅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看起来很暖和的深蓝色羽绒服，款式简洁大方，衬得他小脸更圆润了些。但他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坐在小板凳上，目光频频望向市集入口的方向，小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痛包的背带。

“怎么了？等人？”李云舒忍不住问。

王毅像是被惊醒，飞快地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我妈说……今天可能要来‘视察’一下我的‘过家家’成果。”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抵触。

李云舒了然。大概是那位“精明干练，嗓门大，物质满足情感略缺”的包租婆母亲要来了。她想起王毅提到母亲时那种平淡的疏离，再看看他此刻紧绷的小身板，心里大概有了数。

果然，上午十点多，市集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亮紫色貂绒大衣（即使在这个北方城市也显得过于隆重）、烫着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长靴，“哒哒哒”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挎着个名牌包包，边走边左右张望，嗓门洪亮，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哎哟喂，这什么味儿啊！乱糟糟的！小毅！小毅！你人呢？”

正是王毅的母亲，李美凤。

王毅的小身板瞬间绷得更直了，他深吸一口气，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朝着入口处挥了挥手：“妈，这里。”

李美凤循声看过来，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穿过拥挤的人群（引来不少侧目），径直走到王毅的摊位前。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昏暗的角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哎哟我的天！这什么犄角旮旯！黑黢黢的！一股怪味儿！你怎么找这么个破地方摆摊？钱多烧的？”

她的大嗓门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刺耳。塑料盆大爷翻了个白眼，旧工具摊大叔重重地咳了一声。李云舒皱了皱眉。

王毅的脸涨红了，他努力维持镇定，指着头顶的LED灯带：“有灯，光线还行。位置……租金便宜。”

“便宜没好货！”李美凤嗤之以鼻，目光扫过王毅摊位上那些海报、立牌，随手拿起一个敖丙的手办，掂了掂，“就卖这些塑料片片？能值几个钱？瞎折腾！” 她放下手办，又看向王毅身上的新羽绒服，语气缓和了点，“衣服倒还行，穿着暖和吧？妈给你买的，就得穿好的！”

王毅抿着嘴，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美凤这才注意到斜对面的李云舒，以及她摊位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小马宝莉。她上下打量了李云舒几眼，目光在她微胖的身形、利落的短发和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带着点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哟，这姑娘是你邻居？”李美凤问王毅，嗓门依旧不小。

王毅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云舒只得礼貌地点头微笑：“阿姨好。”

“你好你好，”李美凤敷衍地应着，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王毅身上，“行了，看也看过了，破破烂烂的！收拾收拾跟妈回家！大冷天的，遭这罪！家里缺你这几个零花钱？” 她说着就要去拉王毅的胳膊。

王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我不走。还没到收摊时间。”

李美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嘿！你这孩子！反了天了！妈特意来接你……”

“我说了，我不走！”王毅提高了声音，小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倔强。他紧紧抱着他的痛包，像守护着最后的阵地，那眼神让李美凤都愣了一下。“我的摊位，我自己负责到底。您要回自己回！”

母子俩僵持在摊位前。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李美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当众这么顶撞她。她看着王毅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气得一跺脚：“行！行！你爱待着就待着！冻死拉倒！我不管你了！” 说完，气呼呼地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那亮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角落里恢复了安静，却比刚才更冷。王毅站在原地，抱着他的痛包，小胸脯还在微微起伏，刚才强撑的气势泄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受伤。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李云舒看着他孤单倔强的小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犹豫了一下，拿起保温杯，倒了一杯自己早上泡的热姜茶，走了过去。

“喝点热的吧。”她把杯子递到王毅面前。

王毅没抬头，也没接。

李云舒把杯子放在他摊位上：“暖暖手也好。”

沉默了几秒，王毅才慢慢伸出手，捧住了那个温热的杯子。指尖冰凉。

“她……不是故意的。”李云舒轻声说，自己也觉得这话很苍白，“她可能……只是不习惯。”

“……习惯？”王毅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虎牙都显得黯淡了，“她习惯的是刷卡付钱，习惯的是打麻将喝茶，习惯的是跟人炫耀她儿子又考了第几名……她从来不习惯……习惯我在干什么，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这件衣服……是挺暖和的。可你知道吗？她连我穿多大码都不知道！是商场导购推荐的！”

他捧紧了杯子，滚烫的杯壁似乎也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他看着自己灯光下那些被母亲称为“塑料片片”的宝贝海报和手办，眼神里充满了不被理解的委屈和难过：“哪吒怎么了？敖丙怎么了？我喜欢它们，有错吗？我靠自己的零花钱进货，自己摆摊，自己算账，赚多赚少都是我自己的事！在她眼里，就是玩！就是浪费钱！就是不务正业！她连看……都懒得认真看一眼！”

少年的控诉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阴冷的空气里。李云舒无言以对。她看着王毅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看着那个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装满不被理解的热爱和委屈的痛包，只觉得心疼。她忽然很想伸出手，揉揉他那头被风吹乱的、倔强的卷发。

“王毅，”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声音很温和，却很认真，“看着我。”

王毅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你喜欢哪吒和敖丙，没错。”李云舒一字一句地说，“你靠自己的努力和头脑经营这个小摊，更没错。这很棒！真的！比很多只会伸手要钱的小孩棒多了！” 她指了指他摊位上那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周边，“你看，它们多好看。你的眼光很好。”

王毅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委屈和愤怒，在她的肯定和温和的目光中，一点点融化，化成了更汹涌的酸涩。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起来，压抑的、细小的呜咽声从喉咙里逸出。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他崭新的羽绒服袖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李云舒没有劝他别哭，只是默默地蹲在他身边，像一堵沉默而温暖的墙，为他挡开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看着他压抑着哭声、肩膀颤抖的样子，看着他怀里那个随着抽泣微微颤抖的痛包，还有包上那个在泪光中模糊却依旧耀眼的哪吒风火轮挂件。

不知过了多久，王毅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他看着李云舒，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李云舒站起身，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卷发。这次，王毅没有躲开。“哭出来好多了吧？”

王毅点点头，抱着痛包的手松了些。

“快把姜茶喝了，真凉了。”李云舒把杯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王毅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姜茶。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心里的寒意。

“喂，”他忽然小声说。

“嗯？”

“……谢谢你的姜茶。”他顿了顿，又飞快地、含糊地加了一句，“……还有……刚才的话。”

李云舒笑了：“不客气，战略同盟嘛。”

王毅也扯了扯嘴角，虽然笑容还有点勉强，但眼神已经亮了许多。他放下杯子，像是给自己打气般，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胖脸，然后站起身，走到摊位最前面，深吸一口气，对着稀稀拉拉的人流，用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一次吆喝：

“来看一看！贺岁版哪吒敖丙烫金红包！国潮精品！送福到家！走过路过别错过！”

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像一颗小小的、在寒风中努力燃烧的风火轮，照亮了这个阴冷角落的一隅，也照亮了他自己前行的路。

李云舒看着他挺直的小小背影，听着那努力拔高的吆喝声，眼眶也有些发热。她回到自己摊位，打开台灯，暖光温柔地笼罩着她的小马们。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哪吒侧脸的头像。

云朵小摊：小掌柜，加油！风火轮永不停歇！[系统默认表情：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