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家庭的剪影

初雪过后，天气彻底冷了下来。市集角落的寒风更加刺骨，但李云舒和王毅之间的那点隔阂，却随着那张被“平反”的Q版画像和风雪中的同行，彻底消散了。他们的“战略同盟”升级成了更温暖的“摊友”模式。

王毅甚至开始“监督”李云舒的午餐。

“你又吃泡面？”王毅皱着鼻子，看着李云舒从帆布包里掏出的桶装面，小眉头锁得死紧，“高钠、高油脂、缺乏必要维生素和膳食纤维！长期食用会增加心血管负担和代谢风险！战略同盟成员的健康状态直接影响经营稳定性！”

李云舒被他一长串术语砸得有点懵，无奈道：“方便嘛……而且天冷，吃点热的暖和。”

“方便不等于健康！”王毅像个小卫道士，语气不容置疑。他转身回到自己摊位，从他的“百宝囊”痛包里——李云舒现在知道那包的分区有多厉害了——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他抱着饭盒走过来，放在李云舒桌上，动作带着点别扭的慷慨：“……给。我妈硬塞的，我吃不完。” 他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是色泽红亮的红烧排骨，配着碧绿的炒青菜和粒粒分明的白米饭。

李云舒惊讶地看着那分量十足、一看就精心准备的饭菜：“这……这怎么好意思……”

“快吃！凉了更不好！”王毅打断她，语气凶巴巴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这是战略物资合理分配！” 他说完，像是怕李云舒再推辞，迅速抱着自己的空饭盒（他显然已经吃过了）回到了自己摊位。

排骨炖得软烂入味，青菜清脆爽口，米饭温热香甜。一口下去，胃里立刻被熨帖得暖洋洋的。这味道，是家常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比她吃过的任何外卖和泡面都美味百倍。李云舒小口吃着，心里五味杂陈。她看着对面灯光下，王毅正擦拭着一个精致的哪吒手办，动作专注而轻柔。这饭菜，真的是他“吃不完”的吗？

“你妈妈……做饭很好吃。”她由衷地说。

王毅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她……也就做饭还行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云舒想起他之前提到父母时，那种疏离的“爹味”分析。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爸妈……支持你摆摊吗？”

王毅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云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岔开话题时，他放下手办，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裹着一层冰：

“我爸？他觉得这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在他眼里，除了考第一和学‘有用’的东西，其他都是垃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我妈？她觉得只要我不惹事，花点钱买‘玩具’随便我。摆摊？大概觉得我钱多得没处花，或者……在玩过家家吧。” 他拿起一个敖丙的立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龙鳞，“反正……他们忙得很。一个忙着赚更多的钱，一个忙着收更多的租。”

平淡的话语，却像冰冷的石头投入深潭，在李云舒心里激起沉重的回响。她看着灯光下少年平静的侧脸，那刻意维持的成熟和疏离背后，是深深的孤独和被忽视的失落。她忽然明白了，他那身厚重的“爹味”盔甲和看似早熟的条理分明，或许只是为了武装自己，填补那份情感上的空洞。他对爱好的狂热投入，与其说是沉迷，不如说是在那个冰冷的“家”里，为自己构筑的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堡垒。

“你呢？”王毅忽然转过头，看向李云舒，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妈妈……也催你找个‘正经工作’吗？” 他似乎从赵大姐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

话题突然转向自己，李云舒猝不及防。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排骨，那温热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沉重。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妈……离婚很早。我是我妈一个人带大的。” 她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短发，“她……很辛苦。开过小店，打过零工，什么都做过。所以，她特别希望我稳定，别像她那么累。”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写作在她眼里，跟你在你爸眼里差不多，都是‘不务正业’。她总念叨，让我考个公务员，或者找个学校当老师，安安稳稳的。为这个，我们没少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摊位灯光下那些色彩柔和的小马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其实……不是不支持我的梦想，她只是害怕。害怕我走她的老路，害怕我过得不稳定，害怕……我一个人，像她当年那样难。”

角落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模糊的市集喧嚣和寒风掠过棚顶的呜咽。塑料盆摊大爷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掉牙的戏曲。

王毅没有再说话。他抱着他的痛包，安静地听着。灯光落在他微胖的脸上，那层冰封的“爹味”似乎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属于孩童的、安静的倾听姿态。他看着李云舒微垂的眼睫和嘴角那抹苦涩的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装着“宝贝”的痛包。

原来，这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看起来豁达又独立的云舒姐，心里也藏着一道深深的、关于“家”的缺口。他们一个缺了父亲的关注，一个缺了父亲的陪伴，都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在生活的烟火气里，寻找一点温暖和支撑。

“那……”王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迟疑，“你……恨你爸吗？”

李云舒抬起头，有些惊讶于少年的直接。她看着远处飘荡的“清仓甩卖”的红色条幅，想了想，摇摇头：“小时候怨过。后来……也谈不上恨了。他有了新的家庭，离得远，联系很少。就是觉得……有点遗憾吧。我妈其实……挺不容易的。” 她不想过多沉溺于这个话题，转而看向王毅，语气轻松了些，“所以啊，我现在就想好好写书，多赚点钱，让我妈安心。让她知道，我选的这条路，也能走得稳当。”

王毅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温和却坚韧的光芒，抱着痛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身，走到李云舒摊前，从痛包外侧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哪吒周边，也不是零食。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盒子，像老式的名片盒，但更小一些。盒盖上有模糊的卡通图案，边缘有些掉漆。

他犹豫了一下，把盒子轻轻放在李云舒桌上，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自在：“这个……给你。”

李云舒疑惑地拿起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更小、更圆润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背带裤，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两颗小虎牙清晰可见。他骑在一个男人的脖子上，男人也笑着，侧脸线条硬朗，但看着小男孩的眼神很温和。背景是某个游乐场的旋转木马。

“这……”李云舒惊讶地看着照片。

“我爸。”王毅的声音闷闷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灰尘的鞋尖，“……就这一张。还是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塞我包里的。” 他飞快地补充，“小时候……他好像……也没那么忙。至少……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场。” 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对遥远温暖的追忆。

李云舒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小胖墩和温和的父亲，再看看眼前这个总是努力板着脸、用“爹味”武装自己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盖子，递还给王毅：“这个……很珍贵，你收好。”

王毅没接，只是别开脸，看着纷飞的雪花（雪又开始下了），声音轻得像羽毛：“……放你那儿吧。放我这里……怕弄丢。”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加了一句，“反正……你现在也是……战略同盟成员了。”

李云舒握着那个微凉的金属小盒，看着少年故作轻松却掩不住落寞的侧影，感觉手里的小盒子重逾千斤。这里面装的不是照片，是一个孩子小心翼翼捧出的、关于“父亲”和“家”的，最脆弱也最珍贵的碎片。

她把小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郑重地点点头：“好。我帮你收着。保证不弄丢。”

风雪似乎更大了。角落里，两盏小小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却努力地互相靠近，散发着微弱却执着的暖意。李云舒包里那个小小的风火轮钥匙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像一颗在风雪中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