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画像、心墙与初雪
周末,市集角落。冬日的阳光带着稀薄的暖意,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市集巨大的遮阳棚,落在李云舒和王毅的摊位上,显得弥足珍贵。
李云舒刚把台灯打开,王毅就抱着他的痛包准时“巡视”了过来。他先例行公事般扫了一眼李云舒摊位上陈列的“引流款”SR卡(位置完全按照他上周的“战略部署”),又看了看她手机上打开的电子记账表格(李云舒在努力适应,虽然录入速度慢得像蜗牛)。
“数据更新滞后了。”王毅精准地指出,小眉头微蹙,“周五新到的那批‘友谊是魔法’基础包,库存数量没录入。”
李云舒:“……” 她认命地拿起手机开始戳屏幕。“知道了,王老师。”
王毅似乎对她的称呼有点不适应,耳朵动了动,但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新头衔。他站在那儿,像在监督,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小胖手无意识地抠着痛包上敖丙小龙的挂件。
李云舒录入完数据,抬头,正好对上王毅那双圆溜溜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张画像,笑着从帆布包的内袋里拿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
“喏,”她把纸递过去,“战略同盟顾问的‘顾问费’。”
王毅愣了一下,接过纸,带着点疑惑打开。当看到纸上那个圆头圆脑、虎牙闪亮、眉头微皱、背着巨大痛包的Q版自己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小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羞赧!他白皙的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透了,像煮熟的小龙虾!
“这……这什么啊!”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把纸扔出去,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恼。他飞快地把纸折起来,紧紧攥在手心,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李云舒的脸。“谁让你画这个了!丑死了!”
李云舒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羞愤欲死的模样,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故意板着脸:“哪里丑了?多传神啊!你看这虎牙,这眉头,这痛包!特别是这痛包,画得多有灵魂!” 她指了指画上那个占据了半幅画面的、细节模糊但气势恢宏的痛包轮廓。
“痛包”二字似乎戳中了王毅的某个点,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瞪向李云舒,攥着画像的手更紧了,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眼眶都有些泛红,声音带着点委屈和愤怒:“你……你懂什么!这不是普通的包!这里面……这里面都是……” 他哽住了,似乎想为自己的爱好辩护,又觉得跟一个“不懂行”的大人说不清楚,最终只能气鼓鼓地憋出一句,“……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抱着他的痛包(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画像),像颗愤怒的小炮弹,飞快地冲回了自己的摊位,重重地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李云舒,肩膀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李云舒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没想到王毅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激烈。那句“你懂什么”和泛红的眼眶,像根小刺扎了她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少年某个敏感而珍视的领域。那个巨大的痛包,对他而言,似乎不仅仅是装商品的工具,更像是一个堡垒,一个装着他不被理解的热爱和秘密的堡垒。
一整个上午,王毅都保持着那个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研究海报,没有做“市场观察”,甚至连手机都没看。只是那么僵硬地坐着,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孤岛。偶尔有顾客询问,他的回应也异常简短冷淡,完全没有平时的热情。
李云舒这边也心不在焉。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道歉?似乎太刻意。解释?好像更尴尬。她看着少年倔强的背影,心里有点懊恼,也有点说不清的涩意。角落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连赵大姐送来的新腌泡菜都没能缓解。
下午,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又干又冷。李云舒裹紧了外套,感觉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王毅依旧像尊石像般坐着,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就在这时,几片冰凉的东西,轻盈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李云舒摊位的蓝色绒布上。
是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细小的雪花起初稀稀拉拉,很快便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棉絮,被寒风卷着,穿过遮阳棚的缝隙,飘洒下来。市集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摊主们纷纷抬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
李云舒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瞬间在手心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王毅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他仰着小胖脸,呆呆地望着飘落的雪花,刚才的愤怒和委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冻结、驱散了。雪花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边,又迅速融化。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飞旋的雪,清澈得像初融的冰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孩童般的惊叹。
“下雪了……”他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别扭。
李云舒看着他瞬间被雪花吸引、变得纯然欢喜的侧脸,心里那块小小的冰,也仿佛被这初雪悄然融化了。她轻轻“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顾客早已绝迹。摊主们纷纷开始收摊。
李云舒和王毅也默契地动手收拾。雪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和商品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动作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消失了。
收拾好东西,两人再次挤在王毅那把大伞下,踏入风雪。伞不大,为了护住怀里的痛包和商品,两人靠得很近。风雪呼啸,吹得伞面摇晃。李云舒能感觉到王毅微胖的身体传来的、属于少年的温热体温,和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新雪气息的味道。
“喂,”王毅的声音闷闷地从伞下传来,带着点犹豫。
“嗯?”李云舒低头看他。雪花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糖霜。
“……那张画,”王毅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声淹没,“……画得……还行。” 他飞快地说完,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只留给李云舒一个红彤彤的耳朵尖。
李云舒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她看着少年那别扭又坦诚的后脑勺,看着伞外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笑意,“我也觉得还行。”
风雪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紧紧挨着,撑着一把摇摇晃晃的伞,抱着各自装满“宝贝”的包,踩着薄薄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市集出口走去。雪地上留下两串歪歪扭扭、却渐渐靠近的脚印。
那把伞,微微地向李云舒的方向倾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