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风暴前夕的暖意

李美凤的“视察风波”像一阵凛冽的穿堂风，短暂地席卷了角落的平静后，留下的是王毅更加沉默的倔强，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更深层的相互理解。

年关的生意短暂地红火了一阵，又随着春节的临近迅速冷清下来。腊月廿九，市集里只剩下零星的摊主还在坚守，大部分人都回家准备过年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萧条感，混合着未散尽的年货气味和淡淡的鞭炮硝烟味。

李云舒和王毅还在角落守着。李云舒是想着多赚一点是一点，王毅则纯粹是“战略坚持”——不到最后收市，绝不撤离。

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红纸屑打着旋儿。塑料盆大爷和旧工具摊大叔也早早收摊回家了，角落显得更加空旷冷寂。

“还不收？”李云舒搓着冻僵的手问王毅。她今天特意戴了王毅之前“投喂”的那副露指手套，但指尖还是冰凉。

王毅抱着他的痛包，坐在小板凳上，像只守着洞穴的小熊，摇摇头：“再等等。万一有人赶着买年货漏下的呢？” 他顿了顿，看着李云舒冻得发红的鼻尖，从痛包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给她，“拿着，快没电了，还有点余温。”

李云舒没推辞，接过那点微弱的暖意，捂在手心。“你呢？”

“我脂肪厚，抗冻。”王毅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故作轻松，但冻得有点发白的嘴唇出卖了他。

李云舒失笑。她看着少年冻得缩着脖子却还强撑的样子，再看看这空荡荡、冷飕飕的角落，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喂，小掌柜，”她碰了碰王毅的胳膊，“战略同盟，搞点‘战备补给’怎么样？我请客。”

王毅疑惑地抬头。

半小时后，市集附近一家小小的、热气腾腾的馄饨店里。李云舒和王毅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碗飘着翠绿葱花和金黄蛋皮的馄饨，袅袅热气模糊了冰冷的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浓香和醋的微酸。

“快吃！趁热！”李云舒把筷子递给王毅。

王毅看着眼前那碗皮薄馅大、汤头浓郁的大馄饨，又看看李云舒温和的笑脸，冻僵的身体和心似乎都被这热气一点点熏暖了。他没再说什么“战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饱满的馄饨，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开，烫得他嘶嘶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满足地眯起了眼。

“好吃！”他含糊地赞叹，小胖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毫无负担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热气中闪闪发亮。

“是吧！这家是老字号了！”李云舒也笑了，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比自己吃还开心。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馄饨，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下肚，寒意被彻底驱散，连带着心里的郁结也似乎消散了许多。王毅捧着碗，小口喝着鲜美的汤，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脸颊红扑扑的。

“云舒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一丝难得的放松，“过年……你和你妈，怎么过？”

“就……在家过呗。”李云舒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包点饺子，看看春晚，可能……再吵两句。”她无奈地笑了笑。

王毅沉默了一下，小胖手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桌面的纹路：“我……我爸要去海南开会，我妈……估计又约了牌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大概就我和阿姨（保姆）。”

李云舒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热气中投下的小片阴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万家团圆的节日，对这个孩子来说，似乎只是另一个放大的、冰冷的“家”的模板。

“那……”李云舒放下勺子，看着王毅，语气带着点玩笑的试探，“要不要……来我家蹭顿年夜饭？战略同盟，共度年关？”

王毅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亮光，像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去……去你家？” 他结巴了。

“嗯，”李云舒点点头，笑容温和，“我妈包的饺子还不错。虽然她可能又会唠叨我，但……人多热闹点。怎么样？战略转移一下？”

王毅看着李云舒真诚的眼睛，小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犹豫，再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欣喜。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温暖的邀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亮光已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确认：“……真的……可以吗？不会……打扰吗？”

“当然可以！”李云舒肯定地说，“我妈虽然唠叨，但心软得很。看到你这么可爱的‘小虎牙’，肯定喜欢。” 她故意逗他。

王毅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害羞的红。他抿着嘴，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但那两颗虎牙还是藏不住地露了出来。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带着点雀跃的颤抖：“……好！那……谢谢云舒姐！”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依旧凛冽，但两人并肩走着，手里捧着没喝完的馄饨汤（王毅坚持打包），身体里是食物带来的暖意，心里更是被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温暖填满。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交叠着。

“对了，”李云舒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这个，还给你。过年了，跟‘它’一起过吧。” 她把装着父子合影的小盒子递给王毅。

王毅接过盒子，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痛包最里面的夹层。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对着李云舒，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弯弯的笑眼和那两颗毫无保留、闪闪发光的小虎牙。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更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孩童的欢喜。

李云舒看着他终于不再压抑、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心里也像被这笑容点亮了。她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卷发：“走了，小虎牙！回家准备过年！”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公交站走去。寒冷的冬夜里，那两盏在角落亮起的小小灯光，仿佛延伸到了路上，照亮了他们回家的方向，也照亮了这个格外温暖的年关。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市集管理处的方向，管理员老张正和一个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男人站在避风的角落，低声交谈着。老张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住地点头哈腰，手指指向的方向，赫然是整个市集区域，包括他们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西装男人神色严肃，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偶尔抬头扫视一圈，目光锐利而冰冷。

一股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暗流，正在这喜庆的年关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