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倒计时。第七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把我的影子钉在墙上,像幅正在风干的血迹拓片——这是我第三次坐在这个考场,也是第三次在语文考试的最后十五分钟,闻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死亡气息。
前桌男生的脊梁挺得笔直,蓝白校服后颈洇出深色汗渍。我盯着他发旋发呆时,铅笔突然在作文格上洇开墨团,就像上一世此刻,我从考场昏厥前看见的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斑。监考老师的皮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每一声都踩在我太阳穴的血管上,这熟悉的压迫感让胃里翻江倒海。
“最后十分钟。”扩音器里的女声带着电流杂音,和我记忆里太平间冰柜启动的嗡鸣重叠。我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处浮出淡青色血管,那道在第二次重生时割开手腕的疤痕,此刻正隐隐发烫。
作文题《成长路上的引路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知道,再过七分钟,前桌的林小满会突然抽搐着栽倒,他嘴角溢出的白沫会浸湿答题卡上“感恩”两个字。而我,会在试图呼救时被监考老师按住,眼睁睁看着他在救护车赶到前停止呼吸。
第一次重生在这个考场时,我以为那只是场突发的癫痫。直到第二次,我提前交卷守在医务室门口,却只等到他被抬出来时盖着的白布,和医生低声议论的“急性肾衰竭”。更诡异的是,当我冲出校门想告诉他母亲,却在街角看见她正把一沓举报信塞进邮筒,信封上的收件人是教育局——举报我校违规发放助学金。
钢笔在指间转得飞快,金属笔帽反射的光斑晃过黑板。那支笔是我用第一笔助学金买的,银灰色笔身刻着细小的“励志”字样,和林小满笔袋里那支一模一样。我们都是靠这笔钱才能坐在这个考场,而今年的助学金名单里,本该有他的名字。
“同学,不要东张西望。”监考老师的警告拉回我的注意力。我低下头,看见作文纸上不知何时写下了一行小字:“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抽屉,有半瓶敌敌畏。”字迹歪斜得像条垂死的蛇,和我第二次重生时在林小满课桌里发现的那张纸条笔迹完全重合。
胃里的绞痛突然加剧。我想起第二次死亡前的那个深夜,我撬开锁着的教师办公室,在堆积如山的举报信里找到了林小满母亲的字迹。那些信里详细罗列着“贫困生林小满疑似谎报家境”的“证据”:他穿的运动鞋是假货、他周末在网吧打工、他给生病的父亲买过进口药。而真正的贫困证明,被压在教导主任抽屉最底层,上面用红笔批着“查无实据,不予通过”。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我看见林小满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他握着笔的手在答题卡上划出凌乱的曲线。阳光穿过他单薄的脊背,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子,那影子渐渐扭曲成我第一次重生时,在太平间看见的他蜷缩的姿势。
第二次重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在教育局门口等到了林小满的母亲,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碎花裙的女人,正把第三封举报信递进邮筒。“小满不能输,”她看见我时眼睛亮得吓人,“那笔钱必须是他的,谁也抢不走。”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口中的“抢”,指的是本该获得助学金的我。
笔尖在“引路人”三个字上反复涂抹,墨团越来越大,像片不断扩张的阴影。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可这条路上,为什么要踩着别人的骨头才能往前走?第一次重生时,我因为举报信被取消资格,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哭到昏厥,再次睁眼时,已经坐在了这个考场,而林小满成了新的目标。
“还有五分钟。”扩音器的杂音里,我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林小满的头开始剧烈摇晃,他试图举手,却在抬起一半时重重砸在桌面上。周围响起惊呼和桌椅碰撞声,我却像被钉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时间倒流般重复着悲剧。
第二次重生时,我发疯似的冲出考场,骑着共享单车往医院赶。红灯路口,一辆失控的货车朝我撞来,挡风玻璃上反射出我惊恐的脸,和林小满母亲递交举报信时那抹诡异的微笑重叠。死亡瞬间,我看见货车司机胸前的工作证——那是教育局负责审核助学金的干事。
监考老师的惊叫声将我拽回现实。林小满已经从椅子上滑落在地,身体像被抽走骨头的木偶,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我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扑过去将他翻过身,他涣散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脸,那眼神和我第二次死亡前在后视镜里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
“水……”他气若游丝的声音里,混着微弱的呜咽。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重生后,在他葬礼上听到的细节:他母亲在他枕头下发现了抗抑郁药片,瓶身上的日期显示,正是助学金名单公布那天开始服用的。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考场时,我被挤到墙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散落的答题卡上流淌,我看见林小满未写完的作文结尾:“我的引路人是妈妈,她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必须抢……”字迹突然变得模糊,泪水砸在我自己的作文纸上,晕开了那行“敌敌畏”的字迹。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和我第二次死亡时的声响完美重合。我瘫坐在地,看着林小满被抬出去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个被我忽略的细节——两次重生,他倒下的时间都是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教育局邮筒开箱的时间。
当考场恢复安静,监考老师来收我的卷子时,我在作文纸背面写下了所有记忆碎片:林小满父亲的病历、被篡改的贫困证明、举报信上的笔迹鉴定、货车司机的工作证编号、以及那个总在发放助学金当天“意外”去世的学生名单。
交卷时,我的手指抚过桌角的刻痕,那是我第一次重生时留下的。此刻上面多了一行新的刻字,笔画稚嫩却用力:“姐姐,别举报她。”
走出考场的瞬间,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今年的助学金公示名单被红笔圈出两个名字——林小满和我。公告栏下,林小满的母亲正踮脚张望,她手里攥着的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退回来的举报信,信尾用铅笔写着:“妈妈,我不要了。”
一阵眩晕袭来,我扶住墙壁才站稳。远处传来熟悉的系统提示音,但这次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暖意。手腕上的疤痕渐渐变淡,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死亡记忆开始褪色,只有作文纸上那句“成长路上的引路人”,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
原来真正的重生,不是避开死亡,而是在轮回的绝望里,找到救赎彼此的微光。空座位背后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而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能走出考场,走向真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