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灌进校服领口时,我正攥着那支钢笔站在教学楼天台上。金属笔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抵不过指尖传来的、来自骨髓的凉。栏杆上结着薄薄的霜,像极了上周公布助学金名单那天,公告栏玻璃上未擦净的水渍——我的名字被红笔划掉的地方,残留着模糊的指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囡囡,爸的止痛药快没了,这个月房租催得紧,助学金到了记得先打回来。”屏幕光映着我冻得发紫的嘴唇,我对着虚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任何弧度。天台门被风撞得吱呀作响,恍惚间竟像是奶奶临终前在柴房里咳嗽的声音,那支银镯碰撞木柱的脆响,和此刻钢笔敲击栏杆的节奏莫名重合。
这支钢笔是开学时班主任王老师塞给我的。他说:“林晚秋,你作文写得好,这支笔配得上你。”笔帽上刻着细小的“赠优秀学子”字样,笔身有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摩挲过。那时我还不知道,这道划痕会成为日后剜心的利刃。
第一次注意到不对劲,是在助学金初审通过那天。公示栏前挤满了人,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旁画着五角星,正想拍照发给妈妈,却发现隔壁班的张婷死死盯着我的钢笔。“这支笔……”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去年也有个女生用同款钢笔,也申请了助学金,后来……”她没说完就被同学拉走了,只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模糊的女生背影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钢笔。风很大,吹得她的校服裙猎猎作响,她转身时我只看清了她胸前的校牌——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名字栏里的字迹被雨水晕开,隐约能辨认出是“陈”开头的两个字。惊醒时冷汗浸透了枕巾,窗外的月光正照在书桌上的钢笔上,划痕处泛着冷光。
真正的恐慌从公示名单被撤换开始。教导主任找我谈话时,办公桌上摊着一叠匿名举报信,每封信都用打印体写着“林晚秋伪造贫困证明”“骗取助学金买奢侈品钢笔”。我指着那支钢笔辩解:“这是老师送的!”主任却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笔:“去年举报陈雪的信里,也提到了同款钢笔。”
“陈雪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去年申请助学金的女生,”主任的笔在桌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也是站在这个位置,说钢笔是老师送的。后来名单被撤,她没几天就退学了。”他顿了顿,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听说她现在在南方打工,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公告栏已经换上了新名单,张婷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抱着书本从我身边经过,眼神躲闪,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和我手里的、主任抽屉里的,一模一样。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动她的衣角,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极了梦里那个女生抓着栏杆的手。
回到教室时,课桌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条。“贫困生还用名牌笔”“不要脸的骗子”“赶紧滚出学校”,字迹潦草却带着灼人的恶意。我把钢笔塞进书包最深处,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上周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孩穿着蓝布衫,手里攥着支老式钢笔,背景是几十年前的教学楼,楼顶上似乎也站着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躲在学校旧图书馆的角落里翻找旧档案。尘埃在手电筒光里跳舞,当我翻到五年前的助学基金记录时,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档案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生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和我这支完全相同的划痕。她的名字登记在“取消资格”那一栏:陈雪。
档案里还夹着一张退学申请,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我没有骗钱,钢笔是王老师送的。”申请下方有行红色批注:“态度恶劣,拒不认错。”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突然想起王老师上周找我谈话时的眼神,他说:“晚秋,要不你先把钢笔收起来?免得别人说闲话。”当时我只觉得委屈,现在才惊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陈雪的档案袋底层,藏着一张更早的退学申请。字迹已经模糊,照片上的女生梳着麻花辫,胸前别着的钢笔同样刻着“赠优秀学子”。她的名字被墨水晕染,只能看清姓氏“李”,取消资格的理由是“作风问题”,批注栏里写着:“影响恶劣,勒令退学。”档案日期显示,那是十年前。
三支钢笔,三个申请助学金的女生,三种不同的罪名,却走向了相同的结局。我瘫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钢笔从指尖滑落,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这声音像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的闸门——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信那些给你糖的人,他们给的甜,都是要拿命换的。”那时我不懂,此刻却浑身发冷。
张婷开始躲着我,她的钢笔再也没在教室里出现过。直到有天早上,我在女厕所的垃圾桶里发现了被摔碎的钢笔残骸,笔帽上的划痕依然清晰。那天下午,张婷没来上课,她的座位空着,像极了档案照片里那些消失的身影。放学时我看见她妈妈在校门口哭闹,说张婷留了张纸条就走了,纸条上只写着:“那支笔不能要。”
王老师找我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总是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来,眼神躲闪,说话颠三倒四。“晚秋,你把钢笔扔了吧,就当老师没给过你。”“别查了,对你没好处。”“她们都是这么走的,你别重蹈覆辙。”我追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我的皮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支笔是诅咒!拿到它的贫困生都会被举报,都会被赶走!”
他的指甲划过我手腕的瞬间,我突然想起奶奶银镯内侧的刻痕,想起照片里陈雪手腕上的红印,想起张婷躲闪时下意识捂住的手腕——那些痕迹,竟然惊人地相似。天台的风再次吹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像个等待被填满的句号。
妈妈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是爸爸接的。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囡囡,别跟学校较劲了,咱们家虽然穷,但不缺那点钱。你回来吧,爸不治病了。”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在颤抖,天台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喧闹声里,我仿佛听见无数个女孩的哭泣声在回荡。
公示栏前又围满了人,新的举报信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次附上了我和王老师在办公室的照片,配文写着“贫困生勾引男老师”。路过的同学对着我指指点点,有人往我身上扔纸屑,有人骂我“不知廉耻”。我攥紧口袋里的钢笔,突然明白了这个循环的真相——不是钢笔在诅咒,是人在利用贫穷和善良,编织一张吃人的网。
王老师被停职了。我在教务处门口看到他被带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顶楼。”那天晚上,我揣着三支钢笔的照片和奶奶的银镯,一步步走上教学楼的天台。风很大,吹得校服猎猎作响,像极了梦里那个女生的背影。
栏杆上的霜结得更厚了,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的黑暗。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妈,别信他们说的贫困是罪,别信他们给的嗟来之食。”然后点开录音功能,把钢笔放在栏杆上,开始讲述这个循环的故事,从十年前的李姓女生,到陈雪,到张婷,再到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我知道他们来了。就像知道陈雪当年也一定听到过同样的脚步声,知道那个姓李的女生最后也一定看到过同样的人影。我拿起钢笔,对着录音笔轻声说:“这支笔不是诅咒,是证据。它刻着‘优秀学子’,却见证着最丑陋的人心。”
风掀起我的衣角,我看见楼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教导主任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快下来!有话好好说!”但我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奶奶的银镯在口袋里发烫,钢笔的划痕硌着我的掌心,这两种疼痛交织在一起,突然让我无比清醒——有些循环,必须有人用生命去打破。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支钢笔,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张开双臂。风灌满我的衣袖,像一双无形的翅膀。下落的瞬间,我听见钢笔划过空气的呼啸,像极了无数个女孩的呐喊。录音笔还在工作,它会记下这一切,会把这个循环的真相,带到我到不了的明天。
意识消散前,我仿佛看见奶奶年轻的笑脸,她手里攥着支老式钢笔,站在几十年前的阳光下说:“囡囡,别怕,我们的血不会白流。”钢笔的划痕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道裂缝,正一点点透出希望的光。